“林工，是这样，你来这也好几天了，我寻思今天把大家伙都叫上开个会，确认下咱们的研发进度……”
大会议室里，林淼正跟各科室的几位主任、正副职的高工和她手下的几位组员大眼瞪小眼，柳院长就立刻笑容和煦地阐明来意。
林淼翻了个白眼，那语气仿佛都要被柳院长的骚操作气笑了：“柳院长，你叫我来开会，让我听我自己的研发进度汇报？”
她顿了顿，语气已是染上一丝怒意：“我自己不知道我下面的人工作干到啥程度了？我能不知道邱主任他们配合到哪了？那我是干啥吃的？你直说是想让所有人了解我们的进度，让我给你汇报不完了？”
柳院长当即就被质问得哑口无言，面色更是阴晴不定，一副下不来台的表情！
一旁的范国庆干咳一声，忙安抚道：“林工别生气，这不是柳院长想着咱们梳理一下工作流程，万一过两天您和陆团回去了，这后续工作也不至于掉链子不是？”
“哦？那我还得谢谢柳院长好意了？”林淼皮笑肉不笑地说，“柳院长，谢谢了！但请各位放心，工作我都安排好了，余下的我也会让韩组长和周组长配合跟进。”
“所以，接下来还有什么事吗？没有我的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你们慢慢在这里开会。”
在座众人除了林淼自己组员和那几位老演员外，大部分都是第一次跟林淼接触，却立刻被她的直言不讳和当场打脸惊得大气不敢喘。
乖乖嘞，那可是高高在上的院长啊……
到底是手握实权，管理偌大一个总院，行政职级甚至比她林淼这正师职都要高上许多的一把手，这她都敢凶？！
林淼不以为意，立刻就要起身。
柳院长却深吸一口气——
忍！
忍字是心头的一把刀！
他忙出言阻拦道：“是，林工，这事是我考虑得不周到，那咱就不汇报你们的项目进度了，咱汇报下院内本周其他组的工作进度，这个您总得把把关吧？”
林淼闻言瞬间一屁股坐回去了，笑眯眯地说：“请吧。”
这阴晴不定一秒变脸的模样简直让老他几十岁的专家学者们害怕！
林淼环抱双臂，气定神闲地等着听汇报，而范国庆则不着痕迹地一边做会议记录，一边观察着她的表现。
林淼此人在他看来性格十分耿直，甚至耿直到虎的地步。
她自己看好的事情就谁都不许说半个不字，而她不看好的事情那也丝毫不惯着。
这用东北话来讲，纯纯护犊子。
眼下就是如此。
那火控组的邱主任汇报工作时，林淼凝神静听，两只眼睛都弯成月牙了。
而其他组汇报时，或多或少都会遭遇她毒舌般的点评：
“苗工，你们这季度报上来的热效率数据，比去年同期的测试结果还低了两个百分点呢！同一个型号的发动机这咋马鳖倒出越改进越倒退？！你们组陈淑芳同志才刚来我们组三天，报告就这么离谱？你们咋做的啊？”
“王主任，你们报告里为啥只有击穿深度，没有弹芯的剩余质量和残余穿深呢？设计指标没要求，你们就不测了？”
“这……我们确实没有实现相应的数据实测，但如果乐观估计的话……”
林淼拍着桌子愤愤道：“钨合金穿甲弹在击穿第一层靶板后，弹芯肯定会有损耗的啊！如果剩余质量不足，穿深数据再漂亮也没有用，第二层防护不打了？你这穿甲弹是和梁组长，还有我们那省院姜院长你们联合攻关的吧？就这？！下棋走三步，你仨加起来年纪都过百了，咋能还没我这小孩想的长远呢？”
王主任被一个还没自己闺女大的毛头专家教训，当场下不来台，拉着脸说：“那设计指标没想到，是规划的疏漏！我们只负责研发达标！怎么能怪我们！”
“王主任这一把年纪还挺会各人自扫门前雪的哈？没想到就是没想到，什么负责不负责的！多想一下您也不会掉块肉吧？穿甲弹原理是什么你们不懂？研究了这么久甚至都不考虑实际战场上的二层穿透，这子弹给你敢不敢上前线用去？还乐观估计，你是乐观了，那前线将士找谁哭去？”
一群人顿时吓得大气不敢喘。
“三天内，麻烦王主任补全所有弹芯回收数据和残余穿深曲线，数据不达标，这个项目暂停，经费冻结！我另想办法！”
王主任终于气急败坏，破罐子破摔地吼：“那也不能啥都指望我们吧！我们要是啥都研发的领先全球，那当兵的还训练干啥？我们跟他们不是相互弥补相互促进的吗？”
林淼气得把桌子拍到砰砰响：“王主任，军民鱼水情就你这觉悟？你想淹死人家你就直说！你知不知道人是用铁打的身躯在前线拼命呢？你甩锅能不能看着点对象啊！人对面毛子老美咋没说这话呢？人为啥要一心领先全球呢！那训练训练就靠谱，干脆派你上得了呗！”
“范秘书！”她紧随其后转头凶神恶煞地看向他，“这王主任的思想态度是不是得跟政工部汇报一下？他一张人嘴咋能说出这么无情的鬼话来的？你们不管管？”
范国庆一脸讪笑，这事他哪做得了主！
林淼又看向柳院长，等着他表态！
柳院长只好干咳一声，和稀泥般地说：“老王啊，你刚才那话说的也确实欠考虑……”
他话音刚落，王主任立刻摔门而出。
林淼冷冷道：“柳院长，你看看你们总院这些人是不是飘了，难怪这研发一年比一年难看，干实事的根本没几个！能不能都像我们组几位和邱主任学学？这才是将士们和国家需要的专家！”
下一秒，林淼气息一敛，继续新一轮阎王点卯：“通信室，你们去年光是采购进口元器件的经费就占了一半，结果这样机抗干扰能力还不如我们大军区亚男同志改出来的民用短波电台！采购的机器发挥不了光热就捐了得了，捐给有需要的部门吧，钱你们凑吧凑吧，自己从指头缝里漏出去多少就自己补上！”
……
几个科室被林淼兜头喷了个遍，会议室里气氛已是降至冰点。
唯有林淼心中解气至极，转头便笑眯眯地看向柳院长：“柳院长，我忽然发现这会开得也挺舒坦的，下次啥时候开？我爱开，还来。”
柳院长只好爆发出比林淼更大的火气！
兜头把除了林淼那边的所有人全骂了一顿，说的还全都是林淼刚才提过的问题！
实在是因为他脱离研发线太久，找不出更犀利的毛病来了，况且那林淼也没给他留下什么可供他挑剔的话柄！
待到散会时，林淼组的人简直从未这么痛快过，何秀莲更是沉不住气地走路直蹦跶：
“组长，几位姐，我今天实在是太开心了哈哈！你看我们组前主任没，那被咱林工骂得是狗血淋头！”
韩玉珍却是并不以此开心，只平静地提醒着：“林工要求很高，大家做事都尽量全面一些，多想想，多思考。”
“另外，我认为林工说得很对，咱们搞研发就是要最大程度的揣摩对手未来的发展方向，咱们不能总是跟在人屁股后面打补丁，得学着先发制人。”
陈淑芳点头表示赞同，张桂兰更是叹了口气：“穿深这事我之前提醒过王主任，他也不听，非说我想那么多干啥，回头不如期交付上面又不愿意，这下他可算知道想那么多有没有必要了。”
***
范国庆低眉顺眼地跟着柳院长回到办公室后，柳院长气得抬手就砸了个杯子。
“这林淼，无法无天了！在总院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我！我算看出来了，她不想当副院长，是他娘的看上我院长的位置了！”
“柳院长您别着急。”范国庆压低声音提醒着，“您又不是没看出来，林工今天这通泄愤，这不明里暗里的在捧邱主任呢嘛？她替邱主任立威，好让邱主任上位当她的话事人——这林工不可小觑，心思缜密得很！”
柳院长剜了范国庆一眼：“再缜密有个屁用？谁看不出她这点小心思？”
“是是。”范国庆忙捧柳院长的臭脚，“哪能逃得过您的火眼金睛。她最多就是个孙猴子，您可是如来佛祖，她能蹦跶几天？等她后天一走，这不还是尽在您的掌控中？”
柳院长心里顿时舒坦了不少。
他思忖片刻，吩咐道：“你就把邱主任的名单给国科委报上去，既然她力捧，那就让老邱去做！老邱那人就是个受气包，当谁的枪不是当枪！”
顿了顿，柳院长又提点：“还有，你今儿或者明儿晚上，立刻买上点东西去老邱家里坐一坐，剩下的事情不用我明说吧？”
范国庆推了推眼镜，毕恭毕敬地说：“明白，柳院长，一切按咱老规矩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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