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志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维修人员站在人群前方，雨衣仍在不断滴水。
“我当然知道。”
“那份检测报告是我和厂家工程师一起做的。”
“报告要求更换备用电源模块，还要求加固虎区和狮区实体围栏。”
海洋馆主管难以置信地问道：“为什么一直没有整改？”
维修人员苦笑。
“预算申请提交过三次。”
“第一次被退回，第二次被要求压缩，第三次直接改成日常维护。”
“谁改的？”
维修人员抬手指向秦志远。
“他签的字。”
人群彻底炸开。
“明知道围栏会断电还继续营业？”
“实体护栏也有问题？”
“这是拿游客的命省钱！”
秦志远厉声打断。
“一派胡言！”
“台风等级远超设计标准，任何设施都可能损坏。”
“你们现在把责任推给园方，只会影响救援！”
维修人员从贴身防水袋中取出手机。
屏幕虽然裂了一角，却仍然能够正常点亮。
他打开一组照片。
“原始报告我拍过。”
第一页是电子围栏备用电源测试结果。
第二页是虎区立柱裂纹和狮区护栏腐蚀照片。
第三页明确写着必须暂停相关区域开放，直至整改完成。
最后一页下方有一行手写批注。
“暂不整改，加强人工巡检，不影响正常运营。”
批注后面的签名清晰可见。
秦志远。
日期是六个月前。
大厅里所有手机同时举起。
屏幕镜头全部对准那份报告。
秦志远向保安吼道：“把手机收走！”
没有一名保安行动。
高保安放下空麻醉枪。
“秦总，不能再错下去了。”
“你也想造反？”
“外面有两头狮子，麻醉弹已经全部用完。”
高保安声音沙哑。
“如果再不报警，死的可能不只是游客。”
秦志远伸手去抢维修人员的手机。
郑凯的同行者一步挡住。
“别碰证据。”
另外几名游客也围了上来。
没有人动手。
但那堵由普通人组成的人墙，已经让秦志远无法靠近。
陆晨看向两名抱文件袋的行政人员。
“你们准备把资料送到哪里？”
两人神色慌乱。
“只是转移重要档案。”
“台风中转移到哪里？”
“行政楼档案室。”
场馆主管冷笑。
“行政楼一层已经进水，档案室根本不能使用。”
其中一人下意识看向秦志远。
这个眼神暴露了一切。
他们不是来救人。
而是趁混乱销毁或者转移安全检查记录。
秦志远还想解释。
“这些都是园区商业资料。”
“检查报告不是商业秘密。”
陆晨盯着他。
“涉及公共安全和重大事故的原始记录，更不能在这个时候被转移。”
维修人员立刻将照片发送给身边数名游客。
文件不断转发。
几秒内，已经不可能从所有人手机中彻底删除。
秦志远终于失去镇定。
“你们知不知道消息发出去会造成什么影响？”
抱孩子的母亲反问。
“比老虎冲进观光车影响更大吗？”
“比鳄鱼咬住活人影响更大吗？”
“还是比你们隐瞒半年更大？”
秦志远无话可说。
陆晨没有继续与他争论。
“赵明，报警。”
赵明已经退到二层通道口。
那里靠近备用通信天线，手机偶尔能够捕捉到微弱信号。
他一手举高手机，一手反复拨号。
第一次呼叫失败。
第二次仍然没有接通。
秦志远像是重新抓到机会。
“台风导致基站故障，你们现在做什么都没用。”
赵明没有理他。
他移动到金属楼梯最高处，再次按下呼叫键。
嘟声终于响起。
整个大厅安静得只剩广播线路的电流声。
几秒后，电话接通。
“一一九报警中心。”
赵明立即打开免提。
“这里是滨海野生动物世界海洋馆。”
“园区遭受台风破坏，正门大型广告牌倒塌，南侧应急通道被施工材料封堵。”
“园内电子围栏整体失效，确认有一只孟加拉虎、两头非洲狮和一条大型湾鳄脱离控制区域。”
“目前海洋馆聚集近千名游客，数十人受伤，其中包括早产儿、严重胸外伤、血管损伤和毒蛇咬伤患者。”
接警员的语气瞬间严肃。
“是否已经出现人员死亡？”
“目前没有确认死亡。”
“报警人姓名和身份。”
“赵明，江城市中心医院麻醉科医生。”
陆晨接过电话。
“我是陆晨，江城市中心医院急诊科。”
“目前由我们临时组织医疗救治，急需消防、特警、急救车辆和动物控制专业人员协同进入。”
接警员迅速记录。
“请提供可用入口。”
陆晨看向园区地图。
“西北侧物流门地势较高，目前没有完全被淹。”
“但进入后两百米处有倒树，需要携带切割设备。”
“东侧员工通道可供人员步行进入，不适合大型车辆。”
“收到。”
电话另一端传来连续键盘声。
“已升级为重大公共安全警情。”
“消防救援、公安特警、急救中心和属地应急部门正在同步调派。”
大厅里响起压抑不住的欢呼。
有人哭了出来。
有人紧紧抱住家人。
这才是真正的救援启动。
不是广播里的空话。
更不是秦志远口中的内部队伍。
接警员继续询问猛兽最后出现位置。
高保安将信息逐一报出。
孟加拉虎已经被麻醉控制在观光车区域。
大型湾鳄位于西侧鳄鱼池外，兽用麻醉药已经注射，但固定围栏严重损坏。
两头非洲狮最后一次被监控拍到，是在鸟类剧场附近。
麻醉弹库存为零。
接警中心立刻将风险信息转给特警和动物控制人员。
“保持现有安全区，不要主动搜索猛兽。”
“救援力量抵达前，优先确保人员不离开建筑。”
“明白。”
通话结束后，赵明保存报警记录。
他看向秦志远。
“接警编号也有了，需要念给你听吗？”
大厅里有人笑出声。
笑声并不大，却让秦志远的脸色更加难堪。
他还想拿起扩音器。
一名保安却主动退开两步。
第二名保安也放下塑料收纳箱。
很快，所有保安都停止执行没收手机的命令。
他们也是园区员工。
同样被困在这场灾难里。
秦志远环视四周，终于发现没人再听他的。
“你们会后悔的。”
海洋馆主管冷冷回应。
“真正该后悔的是半年前签字的时候。”
秦志远转身向侧门走去。
两名行政人员想带走文件袋，却被维修人员和游客拦住。
“资料留下。”
“这是公司财产！”
“等警方来后交给警方。”
陆晨没有让人抢夺。
他让双方把文件袋放在大厅监控范围内，再由三名不同身份的游客共同看守。
原始资料没有拆封。
也没有被任何个人带走。
秦志远只能空手离开。
几名保安没有跟随。
他独自走到门口时，对讲机突然响了。
杂音中传来一个女人惊慌失措的哭喊。
“有人能听见吗？”
“这里是北侧亲子乐园！”
秦志远脚步猛地停住。
对讲机里的声音被狂风切得断断续续。
“我们是春芽幼儿园的老师。”
“园区停电以后，孩子们被困在室内游乐城。”
“外面有积水，后门打不开！”
“这里一共有四十名幼儿，还有三名老师。”
女人的声音忽然压低。
远处似乎传来金属护栏被撞动的闷响。
紧接着，一个孩子的哭声出现在频道里。
“老师，外面是不是有狮子？”
对讲机陷入短暂死寂。
几秒后，女人带着哭腔再次呼救。
“求求你们。”
“快来救救这些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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