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里有一种刻意的关切。

但我能听出底下的紧绷。

我转头看了一眼客厅。

按照刘警官的预案,我现在应该开门,把他放进来。

警察会在他动手之前控制住他。

我手放在门把上。

“您稍等。”

我打开门。

他站在门外。

跟我记忆里一样。

中等身材,右眉上有颗痣。

但他眼神不一样了。

之前几次,他眼神里是收敛的,藏着东西的。

现在,他眼神是空的。

像一个已经决定要做完一件事的人。

他笑了一下。

“周小姐,我能进来坐坐吗?”

“进来吧。”

他走进来。

反手关上门。

锁上。

我后背发凉。

但我没动。

他看了看屋里的洞。

“哎呀,警察这是把您家拆了。”

“是啊。”

“周小姐,您知道吗?我以前也是干装修的。”

“是吗?”

“嗯。这种墙体里藏东西,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但是您当时请我看,我说看不出来。”

他转过头看我。

“您知道为什么吗?”

我嗓子干。

“为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刀。

“因为东西是我藏的。”

时间慢了下来。

我看见他把刀举起来。

我看见他往前迈了一步。

我看见客厅的门和卧室的门同时被撞开。

四个便衣冲进来。

枪口对准他。

“放下武器!蹲下!”

赵建军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很奇怪的笑。

他没放下刀。

他把刀转过来,对准自己的脖子。

“我跟你们没完。”

刘警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赵建军,放下。你死了,李婷婷和王雪的家人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赵建军的手停在脖子上。

他看着刘警官。

然后看着我。

“周小姐,您知道吗?您住进那房子的第一天,我就在物业看到您的资料。”

“嗯。”

“您一个人。没结婚。父母在外地。”

“嗯。”

“我本来想,要是孙伟那边谈不拢,我就直接动您。让您消失在这房子里。多一个少一个,对那房子来说,无所谓。”

我没说话。

便衣的枪还对着他。

“但是我没想到,您这么硬。师傅查不出来您不慌,房子热成这样您不疯。我等了六个月,您才挂牌。”

他叹了口气。

“我赌输了。”

刀掉在地上。

“咣当”一声。

便衣冲上去把他按倒。

手铐扣上。

赵建军被拖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永远忘不了。

不是恨。

是不甘。

人被押下楼。

刘警官走到我面前。

“周小姐,结束了。”

我点头。

腿一软,坐在地上。

刘警官蹲下来扶我。

“哭出来吧,没事。”

我没哭。

我就是坐在地上,看着客厅的洞。

看着那块曾经挂着我书架的墙。

我在那面墙边上读过书,化过妆,打过电话。

我在那块地板上铺过瑜伽垫。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地,活了三年。

12

三个月后。

房子卖了。

不是按市场价,是按市场价的四成。

凶宅。没办法。

买家是一家做殡葬的公司,他们不在乎。

孙伟被起诉故意杀人,但因为有自首情节和证据,可能从轻。他妈在他被收押一个月后走了。他妈到走都不知道儿子的事。

赵建军被起诉故意杀人未遂,加上协助藏匿尸体,加上之前李婷婷案、王雪案的从犯嫌疑——他出不来了。

李婷婷的妈妈来过派出所一趟。

她想见我。

刘警官问我愿不愿意。

我愿意。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全白了。

她见到我,第一句话是:“谢谢您。”

我说我没做什么。

她说:“您让我女儿回家了。她失踪五年,我每天都在等她。现在我知道她在哪儿了。我能给她办丧事了。”

她哭了。

我也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哭。

王雪的家人没来。她爸爸三年前心梗走了。她妈妈精神出了问题,住在精神病院。

周明远的爸妈从国外回来过一次。

他们没来见我。

他们去给儿子收了尸,火化,带骨灰回了国外。

我搬去了城西。

新房子十八度,正常。

我睡得着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摸一下身边的墙。

凉的。

我才能继续睡。

刘警官退休前,请我吃过一顿饭。

他说:“周小姐,您知道这案子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

我问什么。

“您在那房子里住了三年。您家的高温,是案件的信号。如果不是您坚持挂牌,如果不是您把那十万拍在桌上——这案子永远破不了。三个家庭永远等不到答案。”

我喝了一口酒。

“刘警官,我也有一个最难受的事。”

“什么?”

“我请那五个师傅,没一个查出来。最后查出来的,是我自己的直觉。”

“什么直觉?”

“楼上邻居塞我十万的那一刻,我知道,这房子的热,不是房子的问题。”

刘警官点头。

“是。有时候真相,不在墙里,在人脸上。”

我喝完最后一口酒。

窗外是冬天。

风很冷。

我裹紧外套,站起来。

“刘警官,再见。”

“再见。”

我走出饭店。

风吹在脸上。

凉的。

真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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