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电视剧值钱。”

五月的一个下午。

我在办公室审教案,前台打电话进来。

“周老师,外面有人找您。说是您以前的学生。”

“哪一届的?”

“她说她叫赵明珠。”

赵明珠。

九八年那届。

我想了两秒。

记起来了。

那个纪律最差的班、最后一排靠窗坐着的女生。

上课睡觉,作业不交,跟老师顶嘴。

单亲家庭,爸爸跑了,妈妈在菜市场卖菜。

初三那年差点辍学。

是我去她家跑了三趟,跟她妈妈谈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把她劝回了教室。

后来她考了个中专,学了护理。

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让她进来。”

办公室门推开。

进来一个四十岁出头的女人。

穿着护士服——不是普通护士服,肩上有标识。

“周老师。”

她一开口,眼睛就红了。

“明珠。”

“您还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你上课偷吃辣条被我没收了三次。”

她笑了。

笑着笑着就掉了眼泪。

“周老师,我现在是齐鲁医院的护士长了。”

“护士长?在齐鲁?”

“对。ICU的。”

我看了她一眼。

当年那个午觉都睡不醒的小丫头,现在管着ICU。

“好样的。”

“是您让我回去读书的。要不是您,我现在在菜市场卖菜。”

“那是你自己努力。”

“不是。是您去我家找我妈说的那些话。您说'这个孩子不笨,就是欠一把火'。我妈后来每次我想放弃的时候都拿这句话怼我。”

我被她说得愣了一下。

那句话我自己都忘了。

“周老师,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告诉您——”

“什么事?”

“我前两天值班,来了一个病人。”

她看着我,犹豫了一下。

“陈德福。”

我的手停了。

“他怎么了?”

“急性脑梗。”

赵明珠的声音很平稳——她大概见过太多这种场面了。

“送来的时候已经偏瘫了。右侧肢体没有知觉。语言功能受损——说话说不清楚。”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

“谁送来的?”

“一个邻居。说他是一个人在出租屋里,三天没出门,邻居敲门没人应才报了警。”

三天没出门。

一个人。

“现在什么情况?”

“稳定了,但恢复很难说。偏瘫加上语言障碍,后续需要长期康复。”

“陈磊知道吗?”

“他的紧急联系人写的是他儿子,但电话打了两天没人接——后来才知道他儿子换了号码没有更新。昨天联系上了,说今天的飞机过来。”

我坐在那里。

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手腕上的镯子。

“陈德福登记的家属信息里——有没有我的名字?”

赵明珠摇了摇头。

“没有。只有他儿子。”

离婚了。

当然没有我。

“周老师,我跟您说这件事是因为——他的床头柜里有一张照片。护士整理遗物的时候看到的。”

“什么照片?”

“是您。很年轻的时候。穿着一件红色的确良上衣,扎着两个辫子。照片背面写着'美芳二十一岁'。”

安静了很久。

我站起来。

“走。我去看看。”

到了齐鲁医院ICU病房门口。

换了隔离衣、鞋套。

赵明珠带我进去。

陈德福躺在床上。

瘦得脱了形。

脸颊塌进去了,颧骨突出来。右半边身体一动不动。

嘴角有一根管子。

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

我站在床边。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他在睡觉。”赵明珠低声说。

我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我看了三十九年。

年轻的时候方方正正的,下巴有一颗痣。现在痣还在,但下巴的肉没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老钱包。

我打开。

那张照片在最里面一层。

二十一岁的我。

红色的确良上衣。

两根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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