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到了黑石岭主峰的半山腰,山风顺着峡谷往上倒灌,刮在人脸上像钝刀子割肉。
干冷干冷的黄土腥味一个劲儿往鼻腔里钻。
一连一脚浅一脚走的肚子咕噜噜直叫。
周大勺一直走在马车旁边。
车上盖着油布,里头是缴获的半车细白面和两大箱子肉罐头。
“连长。”周大勺顶着风凑到沈厉川跟前,扯着嗓子喊,“这风太妖了。火柴擦出火星子,一秒不到就吹灭了。根本生不起火。”
沈厉川把背上的念冬往上托了托,往后看了一眼队伍。
战士们连着打了一夜的仗,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干粮袋子早空了。
总不能让大家伙守着白面,就着风生咽下去。
赵铁山眉头能夹死苍蝇:“厉川,黑石岭西坡的敌军巡逻队两个时辰后就换防了。两个时辰内,弟兄们必须吃了饭躲进林子去。”
“大牛。”沈厉川下令,“带一排散开,往上下都摸一摸,找个背风的山坳子。”
王大牛刚要点头。
“花花。”念冬突然开口,伸着小手指着前面一片茂盛的映山红。
“飞了。要花花。”念冬身子不安分地扭着,两条小腿在沈厉川腰侧直蹬腾。
沈厉川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生火:“丫丫别闹,等爹让你吃饱了饭,再给你抓虫子玩。”
念冬不乐意了,小嘴瘪着,两只小手揪着沈厉川耳朵,指着那片花丛:“要飞飞,飞进去了。”
姜小草赶紧跑过来,伸手去抱念冬:“连长,你放她下来,我带丫丫去那边抓。估计是不知道哪飞来的蝴蝶。”
沈厉川顺势把念冬解下来递给姜小草。
姜小草抱着念冬,走到那丛一人高的映山红跟前。
这丛花长在两块黑石头中间,生得格外野蛮。
姜小草顺着念冬指的方向,伸手把花枝子往两边拨。
刚一拨开,姜小草打了激灵。
一股夹着水汽的暖风,从花丛后扑在姜小草脸上。
“连长。”姜小草声音都变了,“你快来看。”
沈厉川几步跨过去,拨开厚密的花藤。
两块大黑石头的夹缝里,居然藏着一个天然的山洞口。
洞口被映山红和几块乱石挡得严严实实,只漏出半人高的一条缝。
念冬看到的蝴蝶,应该就是顺着这条缝飞进去的。
沈厉川猫着腰,钻进去。
洞里头黑乎乎的,沈厉川摸出洋火划着。
火苗稳稳当当地燃着,一点都没晃。
这地方是个天然的风障,入口极小,里面的空间却足够容纳百十号人。
更绝的是,最深处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
“大勺。”沈厉川大喊。
周大勺应了赶紧钻进来,跑到滴水的地方用手接了喝了口:“活水!连长,是活的山泉水,清甜的。”
他刚站起身,后背又蹭到了石壁上。
石壁上结着一层白花花的东西,借着火光直反光。
周大勺心里一动,在衣服上把手指头蹭干净,刮了一点石壁上的白霜,放进嘴里砸吧了两下,裂开大嘴:“娘哎!连长,这是盐,天然的岩盐!”
赵铁山跟着钻进来,也激动得直搓手:“天无绝人之路,老天爷都向着咱们红军,向着咱丫丫。”
“全连都有,拉进山洞,马车藏好!动作要快!”沈厉川当机立断。
一百多号人迅速灌进山洞,入口用映山红花藤封住。
周大勺行军锅架起来,升起火来。
洞里的通风口在极高的地方,青烟笔直地升上去,被外面的风一卷就散干净了。
“都给锅爷让开。”周大勺神气得不行。
他洗干净手,从面袋子里舀出一大盆白面,加上山泉水,用筷子搅成糊糊状。
锅里的水烧滚了,周大勺左手端着面盆,右手拿着块薄竹片。
竹片顺着面盆边一刮,一条两寸长的面鱼就掉进水里,翻滚着冒出白生生的颜色。
“下肉。”周大勺大喊。
陈麻子就开了两罐肉罐头等着了。
一大团带着黄色牛油的红烧肉块砸进水里。
肉遇着滚水,牛油瞬间化开,一层厚厚的亮黄色油花全铺在面汤上。
一股浓烈、醇厚白面肉汤味,瞬间充斥在密闭的石洞里。
战士们全狂咽口水,一百多号汉子咽唾沫的声音响成一片。
“别挤别挤。”陈麻子跳着脚,“我的亲娘四舅奶奶,这味道一口少活十年我都干!大勺,熟了吧?”
周大勺瞪他:“滚蛋!伤员先吃,剩下的排队。”
姜小草端着瓷碗,走回到火堆旁。
沈厉川正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念冬就坐在他大腿上,眼睛死死盯着姜小草手里的碗,哈喇子流了半寸长。
“连长,丫丫的。”姜小草把碗递过去。
大半碗白面疙瘩,上面飘着一层厚厚的肉油,大勺还特意挑两块软烂的肉。
沈厉川接过碗,闻着这味儿,肚子里刀绞一样饿的直抽抽。
他夹起一块肉放在嘴边。
“呼——”沈厉川用力吹了几口,直到凉了才送到念冬嘴边,“丫丫张嘴,啊——”
念冬小嘴张得老大,一口把肉咬住,小牙齿上下砸吧。
肉烂糊,嚼两下就咽了下去。
“好吃。”念冬两只小手开心地拍着沈厉川的膝盖。
沈厉川又舀起一勺面汤,仔细吹凉,喂进念冬嘴里。
小丫头吃得呼哧带喘,鼻尖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整个山洞里现在只剩下一种声音,就是呼噜呼噜吸面汤的声音。
王大牛端着大茶缸子,连嚼都不嚼,直接往嗓子眼里倒,烫得直翻白眼也不肯停嘴。
这碗热腾腾的白面肉汤,把一夜的疲惫和寒气全逼了出去。
沈厉川把最后一口汤喂给念冬。
小丫头打了个饱嗝,舒舒服服地靠在沈厉川胸口,眼睛迷离着开始犯困。
沈厉川这才端起碗,把锅底刮得溜干净,胡乱倒进自己嘴里。
吃饱喝足,沈厉川向后靠去,后背撞在洞壁上,坚硬的石头有些硌人。
他用手往后一摸,抠下一大块潮湿的青苔。
手感不对。
不是石头的粗糙感,倒像是有人刻过东西。
沈厉川拔出短刀,顺着石壁用力刮了几下。
青苔和泥土扑簌簌地往下掉。
赵铁山眼尖,举着根燃烧的木柴棒子过来:“老沈,这是啥玩意?”
火光一照,石壁上赫然露出几条深深的划痕。
横平竖直,还填着黑颜料。
是一幅图!
图的正中间,画着一个清晰的三角形,旁边刻着一个“黑”字。
一条粗线从黑字旁边绕过去,一直通向顶部的一个圆圈。
而圆圈里,画着一朵五瓣的梅花。
“这是黑石岭的后山路线。”沈厉川刀尖抵在梅花图案上,“梅花,跟南院墙根那个记号一样。”
沈厉川转头看向头顶通风口。
这洞里是个天然风障,烟散得极快。
可是肉罐头的油脂香味太浓了,牛油混合着白面挥发出来的肉香味,没有随烟雾彻底消散。
而是顺着顶部的穿堂风,微不可察的向着黑石岭西坡的林子里飘了过去。
那个方向,正是敌军巡逻队即将抵达的换防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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