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多号人扯开裤腿上的绑腿,一条连着一条,很快接成三根长长的布绳。
王大牛提着开山刀走到崖壁底下,仰头看了一眼。
崖壁陡峭,布满苔藓,连个落脚的土坑都难找。
“连长,这坡太陡。”王大牛把刀背在身侧,“我打头,先上去砍些树根当脚窝,把绳子固定在顶上的老松树上。”
沈厉川点头,抓起根布绳在王大牛腰上绕了两圈系紧。
“大牛,手抓稳了慢慢上。”沈厉川叮嘱。
王大牛抓起另两个布绳,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抠住崖壁上凸起的一块岩石,脚用力一蹬,像只猿猴一样窜了上去。
他爬上丈许就抽出开山刀,看向崖壁上的一根粗大树根。
木屑横飞,树根被砍出一个豁口,刚好能塞进个脚掌。
王大牛踩着豁口,继续往上攀。
底下的战士们仰着头,屏住呼吸,听着开山刀劈砍岩缝和树根的闷响。
沈厉川转过头,看着姜小草背上的念冬。
平时行军,念冬都是骑在沈厉川的脖子上或者趴在他背上。
但攀爬绝壁,必须手脚并用,背上挂个孩子根本施展不开,重心后倾更容易坠崖。
姜小草解下宽布带,把念冬从后背挪到前面,死死绑在胸前。
“连长,我带着丫丫爬。”姜小草拍了拍绑好的布结,“过雪山的时候,我就是这么绑着药箱爬过来的。丫丫比药箱好背。”
沈厉川看着念冬。
小丫头乖巧地趴在姜小草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揪着姜小草的衣领,大眼睛眨巴着,没有半点害怕。
“丫丫,抱紧小草姐,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许松手。”沈厉川摸了摸她的脑袋。
念冬用力点头:“丫丫听话,不松手。”
半个时辰后,崖顶传来王大牛粗哑的喊声。
“连长!绳子拴死了!能上!”
三根布绳从崖顶垂下来,在寒风中晃荡。
沈厉川抓起中间那根绳子,用力拽了拽,确认承重没问题。
“一排先上,二排跟上,伤员夹在中间。大勺,你跟在小草后面护着。”沈厉川安排好顺序,自己抓着绳子第一个往上爬。
攀爬比想象中更加艰难。
崖壁上的苔藓很滑,烂泥踩上就往下掉。
战士们双手攥住布绳,脚尖踩着王大牛砍出来的脚窝,一步一步往上挪。
姜小草抓着绳子,咬着牙往上攀。
念冬的脸贴在她的胸口,温热的呼吸打在姜小草的下巴上。
冷风从山谷里倒灌上来,刮的脸生疼。
姜小草的手都冻紫了,手指抠进岩缝里。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姜小草的体力消耗太大,脚下一块石头松动,整个人猛地往下一坠。
“小草!”的周大勺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姜小草的鞋底。
姜小草死死抓紧绳子,手心磨破了皮,渗出的血把绳子染红了。
她稳住身形,大口喘着气。
念冬在她怀里扬起小脸,大眼睛里满是担忧。
“草姐累不累?”念冬伸出小手去帮姜小草擦掉下巴上的汗珠。
姜小草摇摇头:“不累!你才多沉?跟布老虎差不多。”
念冬小嘴一瘪,有些不服气。
“布老虎比念冬轻!”念冬认真地纠正,“念冬吃了饺子,长肉了!”
这话一出,给周大勺整乐了。
“丫丫说得对,那白面饺子可不能白吃。”周大勺咧着嘴笑,“等翻过这道梁子,锅爷再给你找好吃的去。”
姜小草低头,在念冬冰凉的脑门上亲了一口:“好,咱们丫丫长肉了,是大姑娘了。”
姜小草深吸一口气,手上重新发力,继续往上攀。
陈麻子就在周大勺旁边的绳子上,爬得呲牙咧嘴:“大勺,你那锅底灰还有没有?给我糊一把,我这腿肚子直抽筋。”
“闭上你的臭嘴,留着力气往上爬。掉下去摔成肉泥,连锅底灰都省了。”周大勺没好气地骂他。
队伍像一条灰色的长龙,在绝壁上缓慢蠕动。
下午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沈厉川率先翻上崖顶,趴在地上喘粗气。
他顾不上休息,转身趴在崖边拉后面的人。
姜小草冒出头的那一刻,沈厉川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硬生生将她和念冬提了上来。
全连一百多号人,除了几个轻伤员手掌磨破,没有一个人掉队。
崖顶的风更大,吹得人站不住脚。
“原地休息一炷香,检查武器,把绑腿重新绑好。”沈厉川指挥大家。
姜小草把念冬放下来。
念冬双脚落地,就跑到沈厉川跟前,从兜里掏出白石头,塞进沈厉川手里:“爹,石头保佑,不摔跤。”
沈厉川握着带着体温的石头,脸庞柔和下来:“好,爹收着。”
沈厉川把石头揣进贴胸的口袋里。
休息过后,队伍开始从背面下坡。
背面的坡度缓和一些,但满地都是碎石和枯叶,一踩一滑。
战士们互相搀扶着往山下走。
下坡的速度比上坡快得多。
太阳落山前,队伍穿过了最后一片灌木丛,踩都了坚硬的黄土大路上。
赵铁山拿出地图,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
“连长,咱们接上官道了。”赵铁山指着地图上的标记,“这里比野人沟出口的岔口,远整整五里地。”
沈厉川转头看向马小亮:“小亮,去高处看看。”
马小亮像猴子一样窜上一棵高大的老松树,掏出望远镜,朝着五里外岔口的方向望去。
天色还没全黑,岔口的地形尽收眼底。
两边的土坡上,隐约能看到几堆枯草在不自然地晃动。
马小亮转动望远镜的旋钮,视线拉近。
土坡的豁口处,架着一挺轻机枪,机枪旁边,蹲着三个穿灰衣服的人影。
那三个人冻得缩成一团,死死盯着野人沟的出口。
“连长,看见了。”马小亮顺着树干滑下来汇报,“两边坡上都有人,架着机枪,正眼巴巴等咱们从沟里钻出来呢。”
赵铁山冷笑:“风筝这算盘打得精,可惜咱们没按他的规矩走。”
“让他们蹲在风口里挨冻去吧。”沈厉川一挥手,“全连都有,目标黑石岭,急行军!”
队伍重新整编,沿着官道大步向前。
甩掉了风筝的伏击圈,接下来的两天行军出奇地顺利。
官道上虽然有国民党正规军的巡逻队,但一连总能提前发现动静,躲进路边的干沟或者废弃窑洞里。
念冬的福星体质似乎又发挥了作用。
第二天傍晚,队伍在一个干涸的河床边扎营,周大勺居然挖出一大片野山药。
全连就着野山药熬了一大锅糊糊,每个人都吃得肚皮滚圆。
第三天中午,大路尽头出现一片连绵的黄土高坡,坡顶上插着一面迎风招展的红旗。
“连长!是咱们的队伍!”王大牛指着红旗,激动得大喊。
是大部队在黑石岭外围设立的接应点。
队伍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沈厉川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他把念冬举过头顶,让她看远处的红旗:“丫丫,咱们到了。”
接应点的哨兵早就发现了一连,吹响了集合号。
一个通讯兵骑马疾驰而来,在沈厉川面前翻身下马,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沈连长!赵政委!”通讯兵从包里掏出一信封,“团部急件!首长命令必须亲手交到你们两位手上。”
赵铁山上前一步,接过信封,撕开火漆。
沈厉川把念冬递给姜小草,凑过来看信上的内容:延安保卫局已查明代号“风筝”真实身份,此人正潜伏在黑石岭接应部队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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