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山凑近桌边，目光落在纸面上。
“他认识林若瑶。”沈厉川把画纸按平，“不光认识名字，还见过人。”
“档案里只记了若瑶这个代号，咱们连里的人，连方同志都没见过林若瑶长什么样。”赵铁山站起身，走到靠墙的铁皮柜前，掏出钥匙捅进锁眼。
他抱出几本旧卷宗，纸页边缘已经磨得起毛。
他翻找着当年的记录，手指在泛黄的纸张上划过，停在其中几页上。
“当年梅花线是单线联系，老方是站长，往下排。”赵铁山把泛黄的纸张抽出来，摆在桌面上，“能见过林若瑶的人，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一九三四年秋天，梅花线遭到毁灭性打击。交通站被端，联络点被毁。林若瑶也是在那时候暴露的。敌人就像长了天眼，把咱们的暗号、联络时间、藏货地点摸得清清楚楚。”
沈厉川拉过椅子坐下，目光扫过记录：“要么是当年带队抓她的人。”
“要么，就是咱们自己人。”赵铁山视线紧紧盯在卷宗上，“如果是带队的特务，他顶多知道抓捕过程。可园丁知道的远不止这些。”
两人都没再接话。
沈厉川拿过桌上的炭条，在空白处写下“园丁”两个字。
“咱们把园丁抛出来的底牌，全摊开算算。”沈厉川用炭条在纸上画出圆圈，“之前咱们觉得，他是个搞情报的高手，现在看来，他不是手段高，他是太熟了。”
赵铁山合上卷宗，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他知道铜扣里藏着暗令。那两半铜扣，一半在林若瑶手里，一半在谁手里？如果是敌人缴获的，直接销毁就行，为什么要留下‘留命至五月’的暗令？”
“为了钓鱼。”沈厉川接话，“或者，他原本就是拿走另一半铜扣的人。”
赵铁山继续盘算：“他知道黄芩是梅花线的储备药。黄泥铺第三口井里的急救药箱，连咱们都是刚破译绝笔信才知道位置，他比咱们先下手。”
“他知道林若瑶用松烟墨防潮。”沈厉川用炭条点了点桌面，“所以他故意在私塾里摆出仁济堂的字帖，他知道咱们会顺着这个去查他。这是在跟咱们显摆他的底牌。”
“还有最要命的。”赵铁山指着画纸背面的字，“他不仅知道林若瑶的长相，他连方同志留给念冬的是半截铅笔头的事都知道。他用铅笔画了这张画，这是在告诉咱们，梅花线里的规矩，他门清。”
“他既然投了敌，按理说该去领赏升官。”赵铁山眉毛拧成川字，“可他现在潜伏在吴起镇周边，抢黄芩，搞军火，这是在招兵买马。”
“他想在陕北重新立山头。”沈厉川把炭条扔在桌上，“把梅花线留下的物资全吞了，当他自己的本钱。这人野心不小。”
沈厉川铺开信纸，提起毛笔蘸饱了墨。
“不能瞎猜，得找老方核实。”沈厉川手腕悬空，在纸上写下字迹，“就查当年梅花线，有没有人失踪，或者叛变。”
写完后，他把信纸折叠塞进信封，用火柴烧化蜡块，滴在封口上，拿印章压实。
“马小亮。”沈厉川冲门外喊。
马小亮掀开门帘跑进来，腰带上还别着那把防身的短刀。
“去马棚牵马，连夜赶去团部。”沈厉川把信递过去，“亲自交到保卫处，说明这是急件，请他们务必转交老方站长。”
马小亮接过信封揣进怀里，他转身跑了出去。
信送走后，沈厉川走出连部，顺着墙根来到后院。
念冬正蹲在灶台边，手里拿着沈厉川给她削的小木刀，在地上的黄土里划拉着。铁蛋二号哼哧哼哧地拱着她脚边的碎叶子。
沈厉川走过去，念冬仰起头，小脸蛋上沾着两道灶灰。
“爹爹。”她喊着，张开两只胳膊求抱。
沈厉川弯腰把她托起来，拍掉她衣襟上的土。他盯着念冬头上的八角帽，伸手把帽子摘下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顺手塞进自己的衣兜。
“以后在院子里玩，不戴帽子。”沈厉川说道。
念冬眨了眨眼睛把小脑袋往他肩膀上靠了靠，软糯地应着。
她的小手抓着布老虎的尾巴，突然转过头，盯着南边院墙的方向：“坏人。”
沈厉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高高的土墙和几株枯草。
“闻到什么味了没有？”
念冬抽了抽小鼻子，眉毛挤在一起：“臭臭的纸味。”
周大勺正拿着大铁勺在锅里搅和野菜汤，听到这话转过身：“这鼻子比俺家以前养的猎狗还灵。连长，要不要派人去南墙外头搜搜？”
“不用。”沈厉川拦住他，“他是在试探咱们的反应。咱们越慌，他越得意。”
“南院防备升级。”沈厉川看着周大勺，“从今天起，送菜送水的只准停在前院，后院的门槛，生人不许迈进来半步。”
周大勺把勺子往案板上重重搁下：“懂了。我亲自守着这道门，谁要是敢硬闯，我这铁勺可不认人。”
姜小草端着笸箩从西屋出来，里面装着洗净的草药。看到沈厉川的脸色，她把笸箩放在石台上走过来。
“出事了？”她问。
沈厉川压低嗓音：“盯紧念冬，夜里睡觉也别脱衣裳，有动静就喊。”
姜小草扯下围裙擦了擦手，开口应下。她把念冬从沈厉川怀里接过去，摸了摸孩子软软的头发。
“连长放心。”姜小草眼神发狠，“我把剪刀压在枕头底下，谁敢靠近，我先给他开个血窟窿。”
沈厉川点点头，转身去安排前院的布防。
王大牛带着警卫班在前院设了三道岗，连送柴火的老乡都被拦在门外，柴火由战士们自己往里搬。
夜里巡逻的战士都配了实弹，每隔半个时辰绕着院墙走一圈。
镇东私塾那边已经人去楼空，李寡妇逢人就哭诉教书先生跑了，连半个月的房钱都没给。
第五天傍晚，天边的云彩被晚霞烧得通红。
马小亮从镇外冲进来，直奔连部。
“连长，回信了。”马小亮从怀里掏出信封，双手递到桌上。
赵铁山神情凝重：“这是老方那边的紧急标记。”
沈厉川的大拇指抠住封口的火漆，用力往上挑破，干脆地撕开信封。
“徐牧之，原梅花线三号交通员。”沈厉川念出声。
赵铁山凑近桌边：“一九三四年秋失踪，定性为牺牲。现改定性为：叛变投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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