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厉川走出十来步，听见身后传来土屑落地的声响，回头望向骡圈。
队伍到了圈栏旁，枪带、背包和脚步都放慢了。
骡总站在栏边，脖子伸出木栏，耳朵朝着队伍竖起，嘴里压出几声哼声。
陈麻子走在末尾，见前头停了，赶忙挤到圈边：“咋都不走了？连长，军令上可没写给骡总开欢送会。”
王大牛回头说道：“你走快些，队伍就走了。”
“俺这是来跟老伙计告别，讲规矩得排在最后。”
念冬站在圈栏外，左手搭着骡总的脖子，右手朝沈厉川他们挥个不停。
“爹爹，叔叔们，黄泥铺见！”
沈厉川停在队伍前头，隔着一群战士看她：“念冬，留在院里听草姐的话。”
“念冬会听，骡总也会听。”
骡总把脑袋往她肩头靠了靠，鼻子碰到她的八角帽，帽檐被顶得往后翻。
念冬赶紧扶正帽子：“骡总，你别顶帽帽，爹爹说军装要穿好。”
陈麻子把手拢到嘴边喊：“老伙计，你歇着，这回用不上你了。”
骡总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土里刨出半圈痕。
陈麻子把脖子往后一缩：“它咋还记仇呢？俺说的是实话，又没说你老。”
“你天天喊它老伙计，今儿又嫌它老。”周大勺从队伍中间探出脑袋，“回头它给你一脚，你连锅都不用守了。”
“骡总踢俺，俺认。可它要踢你，先得闻闻你身上有没有粮食。”
周大勺拍了拍腰间的布袋：“俺身上装的是盐，你少拿粮食哄它。”
念冬从圈栏边捡起半根干草，递到骡总嘴边：“骡总吃，吃饱了看家。”
骡总咬住干草，嘴唇碰了碰她的手背。
沈厉川看着这一幕，抬手朝队伍一挥：“红一连，继续出发！”
战士们收回目光，背起行装踏上土路。
陈麻子走出几丈，又回过头朝骡总喊：“老伙计，俺回来给你讲黄泥铺的事，别让铁蛋二号把你的草吃光！”
骡总扬起脑袋，哼声从圈里传出来。
“它答应了。”念冬说。
“你咋啥都能听懂？”陈麻子嘀咕。
念冬认真告诉他：“它说，麻子叔回来要带红薯皮。”
“它啥时候学会告状了？”
周大勺在前头喊：“从你偷它红薯皮那天起！”
队伍转过镇口，沈厉川的背影被土坡挡住，红一连的军帽也从念冬眼前消失。
念冬还举着手，直到赵铁山回头朝她点了点头，她才把胳膊放下。
姜小草从院门边走来，替她把手揣进小军装口袋：“人走远了，咱们回去。”
念冬踮脚望着镇口：“爹爹会不会忘记碰拳？”
“你爹敢忘，我让他回来补。”
“爹爹说三天回来。”
“那就数三回觉，等他进门。”
念冬扭过身，跑回骡圈，从周大勺留下的木桶旁端起半瓢泡软黄豆。
姜小草跟到她身后：“拿稳，别洒脚上。”
“这是念冬给骡总的饭。”
“它刚吃过草。”
“草是草，豆是豆，锅爷说过，饭要分开吃。”
姜小草停了停，没再拦她。
念冬走到圈栏边，双手托着瓢沿，把黄豆送到骡总嘴前。
骡总低下脑袋，舌头卷走豆子，木瓢在念冬手里晃了两下。
“慢些吃，别把瓢也吃啦。”
姜小草伸手扶住木瓢：“你这话得跟周大勺说，他做饭时恨不得连锅底都铲进肚子。”
“锅爷说，锅底有香味。”
“他还说过啥？”
“说念冬要把一二三四五写二十遍。”
姜小草回头看向南院：“林书远临走前交代的？”
“嗯，林叔说，写完才准喂骡子。”
“你已经喂完了。”
念冬捧着空瓢，理直气壮地说：“那念冬先写，写完再喂。”
姜小草替她搬来小板凳，又把习字纸压在膝头：“坐稳，别把纸踩脏。”
念冬握住半截铅笔，在纸上写下“一二三四五”。
第一个“五”少了一道弯，她抬头问：“草姐，这个字要不要找林叔改？”
“你先写完，林叔回来再查。”
“林叔说，写错了也要写够。”
“那你今天可有活干了。”
念冬趴在板凳前，嘴里念着“一二三四五”，手背蹭过纸面，留下几道灰印。
写到第三遍，她放下铅笔，转头看骡总：“骡总，你一口气数几下？”
骡总低头嚼着豆子，没理她。
念冬伸出手，盯着它的肚子数：“一、二、三、四……”
骡总咽下豆子，肚皮起伏一次。
“骡总刚才动了一下，算一回。”
她数到十，又拿起铅笔写第四遍。
写到第七遍时，铅笔从她手里滑到纸边，念冬的脑袋压住半行“五”，两只脚还踩着板凳横木。
骡总站在栏内，低头碰了碰她的帽子。
念冬没有抬头，只嘟囔了一句：“骡总，别催，念冬还没写完二十遍。”
姜小草从窑洞里出来取药包，走到圈边便看见她趴着睡着了。
“刚才还说要写二十遍，七遍就把自己交代了。”
念冬的手还压着铅笔，手腕垂在板凳边。
姜小草蹲下去，把铅笔从她手里抽出来，放进布老虎旁的小布袋里。
她抱起念冬，顺手把习字纸叠好，纸上七行字挤在一起，最后两行只写了半个“五”。
骡总跟到栏边，脑袋随着她们挪动。
“别跟了，圈门关着呢。”
骡总停住脚，鼻子贴着木栏。
姜小草低头对怀里的念冬说：“你看，骡总还想送你回屋。”
念冬睡得脸蛋发红，嘴里含糊着：“骡总，回家……”
姜小草把她抱进窑洞，放到炕上，替她脱下布鞋，再把被角压到肩旁。
布老虎被放在她怀里，念冬翻身抱住，额头抵着虎耳朵。
姜小草站在炕边看了片刻，转身去院里收习字纸。
午后，念冬醒来时，窑洞里只剩她和布老虎。
她坐起来，摸了摸炕边，发现爹爹不在，又抱起布老虎跑出门。
“草姐，爹爹回来了吗？”
院里没人应她。
她跑到灶房问周大勺，周大勺正蹲在粮袋旁记数。
“锅爷，爹爹呢？”
“你爹在黄泥铺，没长翅膀，哪能午饭就飞回来？”
“那草姐呢？”
“去识字班了，临走叫俺看着你。”
“念冬要去找草姐。”
“鞋穿好再跑，光脚踩土，回头又喊脚底扎东西。”
念冬低头把布鞋套上，抱着布老虎朝识字班跑。
她还没到门口，脚步便停在土墙边。
识字班门外围着三个生面孔的女人。
田桂香和石杏儿站在旁边，姜小草挡在教室门前，手里还拿着一张登记纸。
其中一名女人怀里抱着个娃，孩子裹在旧布里，只露出半张小脸，比念冬年幼许多。
念冬抱紧布老虎，站在墙边问：“草姐，她们来认字吗？”
姜小草回头看见她，赶紧走过来牵住她的手。
抱娃女人也抬起脸，视线越过姜小草，落到念冬身上。
她开口问道：“你就是沈念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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