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山把战备报告铺到桌上，提笔补上日期：“伤后第二十一天，左臂能够持枪，连队申请结束休整，你看看还缺什么。”
沈厉川从头读了一遍，在末尾签下名字：“缺团部的批准。”
“还缺军医点头。”
“那就去团部，让他当面查。”
赵铁山收起报告：“先说好，军医不准，你回来接着养，别拿连长身份压人。”
“他管伤，我管兵，各管各的。”
“你上回拆线也这么说，结果多抬了几回胳膊，姜小草追着你骂了半个院子。”
沈厉川拿起军帽：“她骂归骂，药没少换。”
两人赶到团部卫生所，军医拆开沈厉川肩上的薄棉垫，先查伤口，又让他抬臂、转肩、推墙。
沈厉川将左臂举到耳侧，肩窝处绷得发疼，胳膊仍旧停稳了。
军医用手压住他的手腕：“往上顶。”
“顶到什么程度？”
“你有多少本事就使多少，别拿右手的账算到左手上。”
沈厉川顶了三回，第三回手臂落下时，额头已经冒汗。
军医又递来一支空枪：“托住枪身，坚持十个数。”
赵铁山站在旁边计数，数到七时，枪口往下坠了半寸。
沈厉川重新托稳，撑到第十个数才放下。
军医在检查单上写了几行：“左肩功能恢复七成，持枪、骑马、行军都能做，长时间据枪和负重还不成。”
沈厉川问：“指挥任务呢？”
“可以执行。”
“那就写进结论。”
军医抬头瞧他：“我还没写完。你带队归带队，弹药箱别扛，伤员别背，五十里以上的急行军要报备。伤口若是出血，当天退出训练。”
“服从医嘱。”
“答应得倒快。”
赵铁山把烟袋锅别回腰间：“他敢不听，我让念冬盯着他。”
军医把结论递过去：“那娃比你们两个管用，早该带来。”
“她来了，能把卫生所的绷带数一遍，再问你为啥不给骡总开药。”
团部作战参谋拿着检查单和战备报告进了里屋，过了半个时辰，带回一张盖章的批复。
“团部批准红一连结束休整，自今日起编入战备序列，训练照常，等候调遣。”
沈厉川接过批复，核过印章与编号：“红一连领命。”
午饭前，全连战士在南院列队。
赵铁山站在队伍前，展开批复：“经团部军医复查，沈厉川同志左肩功能恢复七成，具备指挥条件。团部批准红一连结束休整，恢复日常训练科目，随时待命！”
队伍里响起一片叫好声。
陈麻子把军帽往头上一扣，抢先喊道：“连长回来了！从今天起不用念冬当代理了！”
念冬正抱着纸站在连部门口，听完便跑到队伍前：“念冬当得好好的！”
陈麻子蹲下来逗她：“你当得好，可代理连长这些天管猪比管人多。”
“念冬也管人！”
“你管谁了？”
“管你！”
后排几个战士先笑出了声。
念冬掰着手指报账：“麻子叔藏红薯，念冬管过。麻子叔喂猪偷懒，念冬管过。麻子叔站岗说话，念冬也管过。”
陈麻子扭头问王大牛：“她咋全记着？”
王大牛答道：“你干的事多，想忘也难。”
念冬仰头看向沈厉川：“爹回来当连长，念冬怎么办？”
沈厉川走到她跟前：“代理连长交班。”
“爹的胳膊好了吗？”
“军医查过了。”
“念冬也要查。”
她把纸交给赵铁山，跑到沈厉川左边，伸手指着他的胳膊：“举起来。”
沈厉川依言抬臂。
“再举高。”
左手越过头顶，停在那里。
念冬绕着他走了半圈，又拍了拍枪套：“能抓坏人吗？”
“能带叔叔们抓。”
“能跑吗？”
“下午跑给你看。”
念冬检查完，挺起胸脯敬了个歪军礼：“那念冬交班，爹要当好。”
沈厉川回了军礼：“请代理连长监督。”
陈麻子在队伍里喊道：“代理连长交班前，能不能免俺两页识字？”
“不能，还要多跑一圈！”
“咋临走还给俺留活？”
赵铁山合上批复：“沈连长，代理连长留下的命令，你接不接？”
“接。陈麻子下午加跑一圈。”
院里笑成一片，陈麻子苦着脸归队：“你们父女俩交个班，咋把俺交进去了？”
下午，红一连赶到镇外土场。
沈厉川把训练分成三项，先跑五圈，再做折返，末尾练负重行进。
“休整半个月，谁把腿养懒了，今天自己露底。”
陈麻子站在排头问：“连长，你跑不跑？”
“我带队。”
“军医让吗？”
“军医准我指挥，没准我偷懒。”
号子一落，队伍沿着土场跑了出去。
沈厉川跑在前头，左臂摆动范围不宽，步子却没有乱。
到了第三圈，陈麻子从后面追上半个身位：“连长，要不俺替你领一圈？”
“先把气喘匀了再说话。”
“俺也去关心伤员。”
“再说一句，加半圈。”
陈麻子闭上嘴，埋头跟跑。
念冬坐在坡上，赵铁山把计时册放在膝头，她则把纸铺平，用半截铅笔画出一排跑步的小人。
赵铁山低头瞧了瞧：“这条长腿是谁？”
“麻子叔，他跑得腿都乱啦。”
“前头最高的是谁？”
念冬在小人旁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爹”字：“爹领着他们。”
跑到第五圈时，沈厉川仍在排头。
陈麻子落后几步，经过坡下还不忘喊：“代理连长，俺画得英勇不？”
念冬举起纸：“你再快些，腿就画直啦！”
全连战士笑着冲过终点，陈麻子又按交班命令单独补了一圈。
沈厉川站在终点等他回来：“今天按七成练，明天照战备表走。”
陈麻子扶着膝盖问：“连长，你肩膀七成，也只管俺们七成吧？”
“我的肩七成，管你们用十成。”
战士们齐声应道：“是！”
队伍收整器材，沿土路返回南院，念冬趴在沈厉川背上，手里还护着那张画。
队伍刚进镇口，马小亮骑马赶到，把盖着团部印章的命令递给沈厉川：“三天后，全团实战拉练，一连担任先锋，打头阵！”
沈厉川展开命令，最下方的目的地写着三个字：黄泥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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