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老花镜的罗桂芬朝院外招了招手,何春兰夹着灰布包走进来,冲念冬拍了拍膝盖。
“来,站到罗姨跟前,先量量你长多高。”
念冬从地上爬起来,赶紧把布老虎交给姜小草,挺起圆滚滚的小肚子站好。
罗桂芬把皮尺从她头顶垂到脚边,念冬低头追着尺子瞧,脑袋险些撞上老花镜。
“别低头,”罗桂芬扶正她的小脑袋,“头顶一歪,军装也得跟着歪。”
“念冬不歪!”
小丫头把下巴抬高,双脚并拢,学起战士们站岗的架势。
何春兰在旁边记下身高,又让她伸开胳膊。
皮尺刚绕过腋下,念冬便缩起脖子咯咯乐,身子扭来扭去,怎么也站不稳。
“痒!姨姨,那里痒!”
“再乱动,姨可把袖子做成一长一短啦。”何春兰拿笔点了点她的鼻头。
念冬赶忙抿住嘴,两条胳膊举得齐整,可肚子还在憋笑,鼓一下又收一下。
罗桂芬量完臂长,又从她后背量过肩宽。
“身高两尺多,胳膊还挺有劲,肩膀也正。”
“姨姨,”念冬忍了半天,仰脸问她,“给念冬做大衣服吗?”
罗桂芬把皮尺卷进手掌,低头冲她乐:“给你做军装,跟你爹穿一样的。”
“跟爹一样?”
念冬瞅瞅连部门口的沈厉川,又低头瞅瞅自己打着补丁的小褂子,拔腿便往骡棚跑。
“骡总!念冬要穿军装啦!跟爹一样的!”
她跑到木栏前,两只胳膊抱住老骡的脖子,把刚才的话又喊了一遍。
老骡低下头,用鼻头碰了碰她的头发,还甩了两下尾巴。
“你也高兴,对不对?”
念冬摸摸它的脸,认真许诺:“明天念冬穿给你看,还戴帽帽!”
姜小草追到棚前,把她从骡总脖子底下抱出来。
“衣服还没做呢,你先把这话喊遍全镇了。”
“草姐也有军装,爹也有,念冬也有啦!”
“有,有,你再跑两趟,罗大姐还得重量。”
罗桂芬抖开团部拨下来的灰布,让姜小草看过颜色和厚薄。
“团部交代了,按红军军装的样式做,孩子长得快,袖口和裤腿各留半寸。”
何春兰从布包里取出几块红布:“领口缝两颗布扣,左胸再绣颗红星,首长说了,咱们小战士该有的都得有。”
念冬踮着脚去摸红布,手还差着半截。
“红星也给念冬吗?”
“不给你给谁?”何春兰把红布放进她手里,“可不许弄丢,今晚还得缝到衣服上。”
念冬双手捧住布片,转身送到罗桂芬跟前。
“姨姨收好,念冬明天要戴。”
量完尺寸,两位大姐赶回妇救会,几名妇女已经把煤油灯和针线备齐。
罗桂芬照着尺寸裁衣片,何春兰穿针走线,两人连夜赶工,谁也没肯停手。
“袖子再放半寸吧,”何春兰比着裁下来的布料,“这娃吃得好,秋天还能穿。”
罗桂芬摇头:“明天领奖得板正,做长了压手,先留在里面,往后拆线放出来。”
“帽子按八角帽做?”
“帽檐短些,她脸小,照平常的尺寸做,戴上该遮眼睛了。”
何春兰把八片灰布拼好,又从红布边角裁出五个尖角。
两颗红布扣缝进领口,小红星落在左胸,针脚贴着布边绕了两遍。
天快亮时,小军装叠进包袱,缩小的八角帽放在最上面。
南院刚开门,罗桂芬和何春兰便赶了过来。
念冬早守在院子里,包袱一打开,她便扑过去抱住灰布上衣。
“念冬自己穿!”
“成,让你自己来。”姜小草蹲在旁边,帮她分清衣服前后。
念冬先把两条腿塞进裤子,又坐在地上提裤腰,忙了半天才把扣子对准。
上衣更费工夫,她把右胳膊伸进左边袖筒,拧着身子转了两圈,衣襟全跑到了后背。
“草姐,军装欺负念冬!”
“你穿反了还怪衣服?”姜小草把她捞起来,重新套好衣袖,“右手走右边,左手走左边,记住没有?”
“记住啦!”
袖口盖住了半只手,姜小草给她卷上一道边,正好露出两只胖手。
罗桂芬拿起八角帽扣到她头上,帽围稍松,往下一落便碰到眉毛。
念冬赶紧用两只手扶住:“帽帽要跑!”
何春兰把帽子往后挪了挪,念冬两边的耳朵恰好托住帽沿,再跑也掉不下来。
“这双耳朵还立功了。”罗桂芬拍着腿乐。
念冬摸摸帽子,又摸摸左胸的小红星,扭头便朝连部跑。
沈厉川扶着门框站在屋前,左肩还不能用劲,右臂垂在身侧。
念冬跑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赶紧收住脚,两只鞋在黄土地上蹭出两道印子。
她学着战士们集合的架势,把脚跟并好,肚子收进去,右手举到帽檐旁。
“报告连长!沈念冬着装完毕!”
沈厉川站着没动,从她略长的袖口看到左胸的小红星,又看到那顶被耳朵托住的八角帽。
当年裹在旧棉袄里的孩子,如今已经能报出自己的姓名,也能穿着红军军装站在他面前。
他的眼圈红了,右手抬到眉边,朝念冬回了一个标准军礼。
“红一连战士沈念冬。”
“到!”
“明日随连参加表彰大会。”
念冬挺着小肚子答道:“是!”
院里的人拍起手,念冬也想跟着拍,却被姜小草按住两只手腕。
“你这手才消肿,今天只许敬礼,不许练铁砂掌。”
念冬只好重新举起右手,朝罗桂芬、何春兰、骡总和铁蛋二号挨个敬了一遍礼。
第二天清早,全连收拾妥当,念冬穿着小军装站在院门口等候出发。
她低头整理裤腿时,忽然蹲下身,从黄土里捡起一枚穿着红线的铜钱,与此前藏在南院墙缝里的那枚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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