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草心头突突直跳,那股子不安顺着脚底板直往上窜。
她赶紧拿袖口给小丫头擦眼泪,一把将人抱起来往东屋走。
赵铁山正坐在桌边整理档案,听完姜小草的转述,拿着烟袋锅的手停在半空。
他吧嗒抽了两口没点火的空烟袋,眉头拧成个死结。
姜小草压低嗓门,手心里全是冷汗:“政委,方同志不会真出事了吧?”
“念冬这丫头邪乎,她感应到的事准没跑。”赵铁山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两下。
“那咱们赶紧派人去接应啊,”姜小草急得站了起来,“总不能干瞪眼。”
“去哪接?”
赵铁山指着外头连绵的山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黄泥铺那么大,乱跑只会打乱方同志的计划。咱们现在啥也干不了,只能等。”
日子在煎熬中一天天往后推,南院的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子焦躁。
沈厉川在炕上躺到第十天,左肩的纱布拆了厚厚的一层。
贯穿伤的皮肉长出了新肉芽,痒得钻心,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里头爬。
他靠在卷起的被褥上,没受伤的右手托着左胳膊肘,慢慢往上抬。
哪怕只是小幅度的活动,都牵扯着刚长好的嫩肉。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沈厉川牙关咬得死紧,硬是一声没吭。
“一!二!三!四!”
清脆的小奶音在屋里响起。
念冬穿着小褂子,光着脚丫站在炕沿边(??ω??)。
小丫头两只胖手叉着腰,学着平时早操的架势,小短腿还跟着一颠一颠的。
沈厉川喘着粗气,嘴角挂着笑逗她:“代理连长,俺这动作标不标准?”
念冬板起小脸,走过去伸出小手指,戳了戳他抬到一半的左胳膊。
“爹没吃饱,举不高!”她嘟着小嘴,一本正经地教训人。
她把自己的布老虎抱过来,两只小手举过头顶。
“看,老虎举高高!”念冬仰着小脸做示范。
沈厉川被她这副小大人模样逗乐了,伸手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腮帮子。
“行,爹中午多吃两个窝头。”他顺着闺女的话往下接,胳膊又往上送了半寸。
沈厉川放下胳膊,把她抱进怀里:“等爹好了,带你骑大马。”
念冬听见骑大马,眼睛亮堂起来,小手拍得啪啪响。
笑闹归笑闹,沈厉川的目光还是频频飘向窗外。
他算着日子,方同志和马小亮已经出去三天了,按理说早该有信儿了。
南院里头表面看着平静,大伙儿心里都绷着一根弦。
每个人手里的活计都没停,却总是忍不住往大门口看。
西屋门前的空地上,姜小草拿树枝在沙盘里划拉出平整的方块。
田桂香蹲在旁边,手里捏着根短树枝,一笔一划在沙堆上写字。
姜小草看着沙盘里歪歪扭扭的‘田桂香’三个字,笑着夸了一句:“桂香嫂子,这字写得端正。”
田桂香抹了把脸上的汗,露出个憨实的笑。
“俺这辈子做梦都没想到,”她看着沙盘里的字,眼眶发红,“连自个儿的名字也能认全乎了。”
“等打跑了敌人,咱们天天能念书写字,”姜小草把沙盘抹平,“今天教你写‘中国’俩字。”
田桂香重重点头,捏紧了手里的树枝,在沙盘上认认真真地比划起来。
灶房外头,周大勺蹲在菜畦边,手里拿着个破水瓢。
土里冒出了一片绿油油的小嫩芽,萝卜苗长势喜人,迎着风轻轻晃悠。
周大勺拿水瓢小心地往根部淋水,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陈麻子扛着几根木头桩子从旁边路过,探头看了一眼:“大勺叔,你这萝卜苗长得可够水灵的。”
周大勺瞪起眼睛,把水瓢往地上一搁。
“你离俺这菜地远点!”他指着陈麻子的鼻子骂,“上回你那猪崽子差点把俺这底朝天,再敢来祸祸,俺拿大勺敲烂你的脑袋。”
陈麻子缩了缩脖子,扛着木头往骡子圈走( ̄▽ ̄)。
“俺这是给骡总搭遮阳棚去,谁稀罕你那两根破草。”他一边嘟囔,一边把木头桩子砸进地里。
老骡站在圈里甩着尾巴,后腿的肿消了大半,已经能自己站着吃草了。
陈麻子找来几块破席子,搭在木头桩子上,给老骡遮出一片阴凉。
“骡总啊骡总,”陈麻子拍了拍老骡的脖颈,“你就在这好好养老,咱们连好吃好喝供着你。”
大伙儿各忙各的,可只要外头有点风吹草动,全都停下手里的活竖起耳朵。
等黄泥铺的消息,熬得人心里发慌。
方同志出发后的第三天傍晚,日头刚落到山包后头,天边烧起一片火烧云。
南院外头的土路上,终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院门被人哐当一声推开。
马小亮喘着粗气冲进院子,背上的褡裢甩得老高。
他满头满脸都是黄土,草鞋底下沾满了干结的泥巴,衣服上还刮出了几道大口子。
“俺们回来了!”马小亮扶着膝盖,冲着院子里大喊。
后头跟着走进来的是方同志。
她那身碎花粗布袄子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袖口还沾着几块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头上包着的藏青色头巾散了一半,脸上全是灰,看着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可她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亮得吓人。
赵铁山第一个从连部冲出来,连烟袋锅都顾不上拿。
“方同志!”他大步迎上去,目光扫过她袖口上的血迹,“没伤着吧?”
方同志摇摇头,没多废话:“进屋说。”
她大步流星往连部中间屋走。
姜小草牵着念冬也跟了进去,陈麻子和周大勺守在门外。
沈厉川靠在被子上,看见方同志进来,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懈下来。
方同志拉过长凳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个水壶,仰脖灌了半壶水。
沈厉川看着她袖口上的血,沉声问:“遇上特务了?”
马小亮站在门口,抹了把脸上的汗抢着搭腔。
“连长,方阿姨可太神了,”马小亮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那帮狗日的特务在废染坊设了四个暗哨,全让她给绕过去了。”
“这血咋回事?”姜小草指着方同志的袖口问。
“撤退的时候,有个特务摸到了后墙根。”方同志放下水壶,语气平静,“我用刀抹了他的脖子,没开枪,没惊动其他人。”
念冬躲在姜小草腿后头,探出小脑袋看着方同志。
小丫头走过去,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破掉的袖口(??_??)。
“阿姨哭了。”念冬仰着小脸,声音软软的。
方同志愣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念冬的头发:“阿姨没哭,阿姨那是高兴。”
她用手背抹了把嘴,目光扫过屋里的人,只说了三个字。
“找到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赵铁山搓着手,压低嗓门问:“物资在那废染坊里头?”
方同志没答话,把那个磨破皮的帆布包拽到腿上,拉开拉链。
她伸手进去摸索了两下,掏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方块。
油布外头绑着几道麻绳,看着沉甸甸的。
马小亮站在门口,咽了口唾沫(°Д°)。
赵铁山盯着那个方块:“这是盘尼西林?还是武器图纸?”
方同志把油布包搁在炕桌上,动手解开麻绳。
一层层油布揭开,屋里的人全愣住了。
油布里头包着的,是整整齐齐码在一起,黄澄澄、亮晃晃的一包金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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