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亮在前屋应下,转身便要去取绳子。
沈厉川按住炕沿,又问念冬:“井里除了火,还有啥?”
念冬揉着眼睛,小手朝下比画:“有长绳绳。坏人抓着绳绳往上爬,火在他后头追。”
姜小草赶紧给她穿好鞋:“你先跟姐姐待在屋里,哪儿都不准去。”
“爹去把井填上。”沈厉川把布老虎塞回念冬怀里,“拿石头把井肚肚喂饱,火就爬不上来了。”
念冬抱住老虎,点了点脑袋:“多喂几块呀。”
马小亮已经叫来陈麻子和王大牛。三人带上撬杠、木钩、湿土盆和两捆长绳,跟着沈厉川赶往南院后头。
旧井在南排土屋后面。战士们平日说的“南墙外”,指的是土屋后墙,外围院墙还在更南边。旧井仍圈在院内,只是早已干了,井口常年压着石板。
陈麻子用刀拨开石板上的杂草,很快停了手。
石板边留着两道撬痕,缝里的草根被割断,又让人塞了回去。断口没沾土,石板近期被掀过。
“木杠从两边进。”沈厉川退到井口侧面,“都别站正前方。麻子用木钩探,下面有东西也别用手碰。”
三人把木杠插进石板底下,一齐往上撬。石板离地后,王大牛垫进两块土砖,陈麻子将木钩伸进缝中探了探。
钩子刚往下半尺,便挂住了东西。
“有绳!”
石板被推到旁边,井壁也露了出来。井沿下方嵌着一只铁环,粗麻绳系在环上,绳尾垂入井底。铁环旁还挂着两只油纸包,包口朝上,正好藏在石板底下。
陈麻子用木钩摘下油纸包,放进湿土盆。王大牛用刀挑开包角,里面塞满桐油浸过的棉絮,中间裹着五根药捻子。
“怪不得昨晚查墙根没找着。”陈麻子盯着盆里的棉絮,“这帮龟孙把火藏井里了!”
沈厉川用木棍拨开药捻:“点着捻子,棉絮会顺着井沿烧。人从这里爬进院子,想点哪间屋就点哪间屋。”
他又查看铁环上的粗绳。绳结处带着新磨出的毛茬,垂下去的绳身还粘着黄泥。
吊两只油纸包,用不了这么粗的麻绳。
有人拿它上下井。
陈麻子把枪带挪到身后:“连长,俺下去。井口就这么宽,大牛的腰板塞进去,咱们还得先拆井沿救他。”
王大牛抓住他的后领,把另一捆绳套到他腰间:“少贫嘴。先把护绳系牢。你要掉下去,俺也去捞你,耽误的还是正事。”
“你就不能说句吉利话啊?”
“下口井还讨口彩,你当娶媳妇呢?”
马小亮把蒙布灯吊入井底。灯芯照常燃着,井下也没冒出异样烟气。
陈麻子踩住井壁凹处,两手换着抓绳,鞋底抵着土壁往下挪。到了井底,他解开灯上的蒙布,弯腰照过四周。
“连长,南边有个横洞!洞顶只到俺腰口,人得趴着进!”
沈厉川站到井沿边:“洞底有啥?”
“有膝盖拖过的印子,还有麻绳毛。洞里有风,肯定通外头。俺进去查查。”
“探绳系在腰上。每过三丈拉两下,三下就往回拽。到了出口别追人,先守住位置。”
陈麻子把短枪挪到胸前,跪下身钻进横洞。王大牛守着探绳,一段段往井里送。
绳子送出十七丈,前头松了。
王大牛握住余下的绳头:“到出口了。”
没过多久,外围岗兵从南沟跑来:“连长,陈麻子从旱沟里钻出来了!出口藏在两块土坎中间,外头盖着枯草!”
沈厉川留马小亮守井,带王大牛绕出外围院墙,赶到镇南旱沟。
陈麻子正从土洞里往外爬。他头发和衣领全是泥,短枪却护在胸前,灯也没磕坏。
他坐起来便报告:“洞里没有岔口,一直通到井底。中间有三处被人重新刨宽,最窄的地方也能过成年人。洞底两边留着旧水槽,早年井水多的时候,应该从这里往旱沟泄水。”
沈厉川取出南院密图,铺在土坎上。旱沟、外围院墙、旧井和中间屋被连成一条线。
“亥时一到,外头的人点四面火物。井里这人从旱沟钻进来,借粗绳爬进南院,再从院内补火。岗哨全去救火,他就能开院门,也能摸到念冬住处。”
王大牛看向横洞:“残纸上的‘南’,指的就是这条沟。”
陈麻子拍掉裤腿上的泥:“张瘸子还说咱们晚了。等他醒了,俺也去问问他,现在是谁晚啊?”
沈厉川收起密图:“井路抢先断了,他那句话就得咽回去。可镇南还有没有别的洞,现在还不能下结论。”
他点了两组岗哨守住旱沟。洞口的枯草照原样盖回去,左右土坎各伏两人。敌探若钻入暗渠,走到井底会碰上碎石,退回沟口时正好落进包围。
南院内,井壁上的油纸包和粗麻绳全被取下登记。战士们推来碎砖烂石,一筐接一筐灌入井底。碎石先堵住横洞,再沿井身填高,最后压上土坯。
石板重新盖回井口,四边全抹上厚泥。
念冬趴在中间屋窗边,见沈厉川回来,赶紧举起布老虎:“爹,井肚肚吃饱了吗?”
“吃饱了,连坏人的绳子都吐出来了。”
“那今晚不烧啦?”
沈厉川替她把窗子关好:“爹和叔叔们守着,谁也点不着。”
话刚说完,王大牛从南沟赶回。他裤腿沾满湿泥,站在岗线外朝沈厉川招手。
“连长,暗渠出口边有脚印。你得亲自看看。”
沈厉川带着木尺回到旱沟。
出口右侧有块湿泥地,两排鞋印从南边土梁走来,在洞口停过,又沿原路退走。鞋印压在昨夜巡逻队留下的草鞋印上,来人是在岗哨查沟以后摸到这里的。
泥面没留铁掌纹。千层底布鞋的纳线纹路一道接着一道,鞋底才纳好不久,前后掌都没磨平。
王大牛把木尺横在鞋印旁:“比张瘸子的钉鞋长两指。镇东空宅后巷留下的鞋印俺也量过,这双鞋还要长半指。”
沈厉川沿着两排印子查了几步。左右脚落地均匀,没有拖行,也没有偏脚。来人走到洞口查看过,确认暗渠还通着,才退回南边土梁。
“张瘸子伤腿拖地,灰衫人的脚也没这么长。”王大牛握住木尺,“昨夜来查暗渠的,跟他们两个都对不上。”
沈厉川抬头看向镇南土梁,镇南还藏着第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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