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五年,九月末。
时序悄然更迭,距离德方秘使悄然离奉、敲定中德全套军工秘约,已然整整两月。
六十余天光阴悠悠而过,关外大地风平浪静、山河安澜。奉天城内市井繁熙、商贾云集,车马云水、烟火不绝。
东三省全境农商有序、田亩丰熟,各级衙署政务通畅、吏治清明,边防守备层层严整、稳如磐石。
相较于关内遍地狼烟、山河破碎、兵戈不休的惨烈乱象,关外俨然是动荡乱世中唯一独善其身、安稳富庶的净土。
这两个月以来,我刻意让东北彻底淡出天下视野,不发声、不表态、不调兵、不干预,尽数精力沉潜于工业筑基、军工落地、人才培育与军备深耕之上,默默夯实奉系立足乱世的根本基业。
此前敲定的德国合作项目,已全面进入落地实操阶段。
德方委派的两百余名资深产业技工、三十余名整机工艺工程师、十余位顶尖冶金专家,尽数如期抵达奉天,全员常驻城郊两大隐秘厂区与鞍山、本溪核心钢厂。
对外伪装民用业态的奉天重型工程机械公司、奉天民用航空装配公司,早已完成全域围挡封禁、重兵布防、地基铺设与管线改造,彻底隔绝外界探查耳目。
厂区内部,全套德式一号轻型坦克量产流水线、容克斯F.13改良型军用轰炸机装配生产线悉数就位,经过两月调试磨合,设备运转日趋稳定,已然进入量产前最后的适配校准阶段。
同步推进的东北本土人才培育计划,更是稳步落地、初见成效。
所有德方技术人员严格遵照秘约要求,一人带数徒、一岗配学徒,全程无保留传艺授课。从基础的钢材提纯、机床操控、精密打磨、零件锻造,到中层部件组装、系统调试、故障排查,再到顶层工艺改良、参数校准、整机整合,道道工序手把手教学、全流程实操带练。
鞍山、本溪两大钢厂同步完成技术迭代铺垫,德方冶金专家常驻厂区攻坚技术短板,专项传授高端特种钢冶炼、装甲钢高温淬火、精密金属提纯核心工艺,逐步弥补东北自产钢材与欧洲顶尖钢材的品质差距,为日后奉系自主量产顶级军工钢材、搭建完整重工业体系筑牢根基。
整整两月,关外无兵马调动之喧嚣,无朝堂纷争之纷乱,无外事交涉之扰动。所有人都在沉心做工、潜心学艺、练兵固本、理财囤粮。东北的工业实力、技术储备、人才基数、军备家底,都在无人关注的静默中,日复一日稳步增厚、迭代精进。
关外静默蓄力、暗攒底牌之际,千里之外的中原大地,早已天崩地裂、棋局翻覆,北洋维系数年的北方统治格局,迎来断崖式崩塌。
民国十五年九月,北伐战局彻底进入白热化阶段,国民革命军兵锋凌厉、连战连捷,一路横扫中南腹地,彻底击穿直系军阀的中原防线,搅动整个天下大势剧烈动荡。
两湖主战场历经数月惨烈拉锯血战,直系霸主吴佩孚麾下主力精锐遭遇毁灭性重创。经年积攒的数十万直系大军,历经数次主力决战、沿途溃败、阵地损耗,兵员折损十之七八,老兵精锐近乎打空,整体战力彻底崩盘。
八月末,直系外围防线全面溃散,战局彻底无力回天。九月六日汉阳失守、九月七日汉口陷落,两座江汉重镇接连易手,吴佩孚经营十余年的两湖防务体系一朝尽毁、土崩瓦解。
绝境之下,吴佩孚只能收拢沿途溃散残兵、收拢零散建制部队,一路退守鄂东边境狭小区域,据守残破防线勉强苟存,已然彻底丧失单独抵御北伐兵锋的能力。
穷途末路之际,吴佩孚放下派系身段、摒弃往日隔阂,接连派遣多批心腹密使,星夜奔赴江西,向坐拥东南五省富庶地盘、手握完整战力的孙传芳求援求救。
彼时的孙传芳,始终秉持坐山观虎斗的心态,盘踞东南、按兵不动,意图静待吴佩孚与北伐军两败俱伤,再伺机入局收割战果、坐收渔利。
可随着吴佩孚彻底溃败、两湖全境沦陷,唇亡齿寒的危局骤然降临。
一旦直系彻底覆灭,北伐军收拾完两湖战场,必然调转全部主力东进,全力征伐东南五省,孙传芳苦心经营的地盘、兵马、基业,顷刻间便会直面灭顶之灾。
权衡利弊、审度局势之后,孙传芳终于彻底摒弃中立姿态,决意与残败的吴佩孚联手抗敌。
两方摒弃派系私怨、整合剩余战力,收拢孙传芳东南五省联军主力、吴佩孚直系残部溃兵,重新整编建制、整合指挥体系,最终凑出十五六万联军兵力,扼守鄂东、赣北两大战略要地,依托南浔铁路干线与赣地山水天险,构建纵深防御阵线,拼死阻拦北伐军北上东进的凌厉兵锋。
只是这支仓促拼凑的吴孙联军,看似兵力规模尚可、防线初具雏形,内里却是隐患丛生、根基虚浮。
孙传芳部虽战力完整、建制齐全,但各部将领各怀私心、派系林立、调度参差;吴佩孚部皆是屡战屡败、一路溃逃的疲兵残卒,军心涣散、士气低落、战力折损严重。
两军合并却难以做到号令统一、同心协力,看似扼守天险、据地死守,实则已然陷入被动挨打、勉强续命的绝境,只能凭借人数与地利苦苦支撑,根本无力主动反攻、逆转战局。
吴佩孚主力崩盘、吴孙联军仓促结盟死守之后,中原权力真空彻底成型,蛰伏各方、观望许久的地方强权纷纷起身卡位,天下正式进入多方博弈、群雄逐鹿的大乱局。
蒋介石北伐军、吴孙残余联军、西北冯玉祥集团、山西阎锡山晋系,四大势力相互制衡、相互试探、相互算计,中原战局愈发错综复杂、纠缠难解。
四大势力之中,冯玉祥的西北军,是搅动北方格局最活跃、最激进的一股力量。
自五原誓师之后,冯玉祥正式公开倒向北伐阵营,打出国民军旗号,顺势站在大义制高点,麾下收拢整合各路兵马,总兵力号称二十余万,盘踞陕、甘、宁西北广袤地盘,占地极广、兵员极多。
西北军兵士多出身西北苦寒贫瘠之地,常年耐劳吃苦、不畏艰险、悍勇善战,擅长近战肉搏、长线拉锯、野外坚守,战场韧性冠绝各路军阀部队。
但受制于西北土地贫瘠、物产匮乏、财政枯竭,西北军的军备条件堪称各路主力中最差的一档。
全军没有统一制式军械体系,枪械老旧混杂、型号参差不一,大量步枪膛线磨损、故障频发,勉强可用;重机枪、轻机枪保有量极低,多数基层连队无重火力加持;山野重炮更是稀缺罕见,几乎不成建制;弹药补给常年紧缺、捉襟见肘,军装被服、粮饷物资难以足额保障,不少士兵衣着破旧、装备残缺,全程仅凭悍勇血性弥补硬件上的巨大短板。
冯玉祥的战略意图极为清晰且功利,借北伐大义名分洗白自身、抢占政治先机,趁着中原防务空虚、各路势力混战内耗,全力挥师东进,压向河南腹地,伺机抢占洛阳、开封等中原核心重镇,吞并地盘、收编溃兵、扩充实力,一步步将势力范围从贫瘠西北延伸至富庶中原。
为保证东进扩张之路不受干扰,冯玉祥频频派出密使穿梭各方,尤其极力示好关外奉天,只求奉系保持中立、按兵不动,让他可以毫无顾忌地蚕食中原地盘、稳步壮大自身势力。
与激进扩张、穷兵悍勇的冯玉祥截然不同,阎锡山麾下晋军,是完全相反的格局。
阎锡山坐拥山西表里山河之险,境内关隘林立、易守难攻,多年远离大规模战乱,境内工矿产业兴盛、民生安定、财政自给,家底殷实稳固。
依托本土军工产业,晋军整体装备精良、制式统一、补给充足,自产步枪、机枪、山野炮可足额配发全军,军械维护完善、弹药储备充足,士兵被服规整、粮饷稳定,硬件条件远超贫瘠的西北军。
但晋系有着无法弥补的硬伤,受限于山西一省人口体量与地盘规模,晋军总兵力极为有限,全军满编不过十万上下,战力精良却兵员稀少,根本无力支撑大规模出境作战、逐鹿天下。
生性圆滑审慎、精于算计自保的阎锡山,始终坚守绝对观望、两头不得罪的策略。名义上保留北洋官衔、不叛旧主,实则拒不驰援绝境中的吴孙联军;表面不与北伐为敌、预留后路,实则拒不归附南方阵营、不交出地盘兵权。
山西全境封闭关口、严控边境,十万晋军尽数留守本土、固守疆土,绝不轻易出境参战。
阎锡山心思通透、算计极致,深知冯玉祥东进必然耗损实力、吴孙死守必然持续流血、北伐征战必然疲惫空虚,各方厮杀越惨烈、损耗越严重,山西的自保优势就越明显。
他不求一时扩张、不求短期名分,只静待战局明朗、胜负落定,再择机押注站队、坐收全局渔利。
至此,民国十五年九月末的完整中原乱局彻底定型,四方势力各据一方、各怀算计、互相缠斗:
南方蒋介石北伐军,席卷两湖、士气鼎盛、兵锋直指赣鄂,意图一举扫平北洋残余势力;
赣鄂战场吴孙联军,十五六万残合兵力据险死守,被动拉锯、艰难续命,苦苦阻滞北伐攻势;
西北冯玉祥集团,二十万悍勇弱装部队东逼河南,借势扩地、伺机坐大、妄图入主中原;
山西阎锡山晋系,十万精良守军闭关自保,观望沉浮、绝不入局、静候天下变局。
四方势力各有优劣、各有牵绊、各有短板,互相制衡、互相消耗,无人能够短期内独霸中原、定鼎天下。
而整个北方大地,论底蕴之厚、战力之全、家底之足、调度之稳,唯有奉系具备左右天下战局、制衡各方群雄、改写乱世格局的绝对实力。
当下奉系全军建制早已突破三十万规模,历经多年整训练兵、军备迭代、体系完善,兵种齐全、装备精良、后勤完善、战力扎实。
加之东三省完整的工农商业体系、自给自足的财政粮储、亚洲顶尖的兵工厂、稳步落地的全套德系军工产业、海量金银军备库存,软硬实力冠绝全国,远超冯、阎、吴、孙任何一方单独势力,更是远胜长途征战、根基未稳的北伐军。
也正因如此,此刻天下所有目光、所有博弈、所有拉拢试探,最终的落点,尽数系于奉天一身。
帅府议事大堂,秋阳穿窗、静谧肃然。
张作相、杨宇霆、王永江等一众核心文武大员尽数列席两侧,案上堆叠着连日传送而来的关内军情、各方谍报、列强领馆密报,中原四方势力的攻防态势、兵力强弱、人心算计、战局利弊,一目了然、尽在掌握。
杨宇霆手持最新军情卷宗,稳步出列,沉声逐条剖析天下大势,语气审慎、条理明晰。
“大帅,如今关内战局彻底改写,北洋旧体系濒临崩塌。吴佩孚主力尽灭,与孙传芳仓促合兵,凑十六万余众死守赣鄂边境,凭山水天险勉强阻滞北伐攻势。只是联军军心驳杂、士气低迷、疲态尽显,无持续作战之力,长久必败无疑。”
“冯玉祥西北军兵员极多、兵士悍勇,奈何家底贫瘠、装备粗劣、补给匮乏,全凭血肉之躯拼杀扩张,即便占据河南地盘,也无力快速消化壮大,战力上限终究有限。”
“阎锡山晋军装备精良、自给自足,奈何兵力单薄、格局狭隘,只敢固守山西观望,无逐鹿中原、左右大局的底气。”
他抬眼环视满堂众人,一语点破核心关键。
“现下四方混战、互相牵制、各有短板,唯独咱们奉系,兵强马壮、基业稳固、进退自如,是整个天下唯一能打破战局平衡、左右最终胜负的势力。我方一举一动,便可牵动中原全局、震慑各方群雄。”
王永江蹙眉沉吟,出声劝谏,言语稳重、思虑周全。
“大帅,依臣之见,当下最优之策,依旧是严守中立、不入局、不表态、不掺合关内纷争。四方厮杀、彼此消耗,我方只需稳守关外、深耕实业、练兵囤械、培育人才,静待各方两败俱伤、实力大损,届时再顺势入局、坐收天下大势,方为万全稳妥之策。”
“若是贸然站队、援助吴孙,等同于公开与北伐为敌,过早暴露我方锋芒,引火烧身、直面南方兵锋,得不偿失。”
张作相微微摇头,语气沉稳持重,提出不同见解。
“鼎臣所言虽稳,却略显保守。一味死守中立、全然袖手旁观、坐视吴孙彻底覆灭,并非长远良策。”
“吴孙是当下唯一能正面阻滞北伐主力、消耗南方有生力量的北洋残余主力。若是二人迅速溃败、联军彻底崩盘,北伐军再无南方牵制,便可休整全军、积蓄战力,转瞬挥师北上,直逼山海关,将所有战火、所有压力尽数压向关外。届时我方独自直面全盛北伐军,局势只会更加被动。”
大堂之内一时寂静,众人各有所思、各有所虑,纷纷看向主位,静待定策。
我端坐帅位,指尖轻叩案几,目光沉静悠远,早已看透整场乱世棋局的利弊得失、长短取舍。
全盘权衡之下,死守中立、全然不作为,是被动守局;公开参战、出兵入关,是急躁败局。唯有暗中落子、借力打力、以局耗敌,才是当下最精妙的上上之策。
我缓缓开口,语气沉稳笃定,字字句句敲定全盘战略。
“二位所言,各有道理,却皆未尽全局。全然中立,坐视北伐横扫中原、一统关内,最终独强压北,于我不利;公开参战,损耗奉系精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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