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牌上那点紫光闪了两下，就跟快没油的破灯捻子似的。程龙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大喷嚏，喷出一股子浓烈的机油焦糊味。他抬起粗糙的大手，大拇指使劲抠了抠糊死在眼角的硬眼屎，随手往旁边一弹。他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那件粗布短褐早就烧成了破布条，挂在胸口的黑毛上直晃荡。
“阿嚏！熏死人了！你这老东西，撞飞船就不能挑个利索点的死法？弄得我一身黑灰！”长乐的声音打旁边传过来，带着浓浓的嫌弃。她正拿两根指头捏着袖口，使劲抖拉着上面沾着的黑色粉末，那粉末落进黄泥地里，砸出几个小坑。
他把汗泥搓成个黑泥球，拿指甲盖一弹，“嗖”地一声飞进灰蒙蒙的雾里。“老子这不是图省事嘛。一脚油门踩到底，多痛快。谁成想死后还能闻见这股子柴油味。媳妇，你别抖了，再抖衣服都散架了。”
长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拍起一阵浮土。她左右瞅了瞅，周围全是一大片看不见底的灰雾，像个臭烘烘的大泥塘。“这到底是哪儿？咱们不是被那炸弹炸成灰了吗？这地府怎么连个点灯的鬼差都没有，穷得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程龙大喇喇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光脚丫子在黄泥地上碾了碾。他拿小拇指掏着耳朵，扯着破锣嗓子说：“地府个屁。老子估计这帮管投胎的阎王也怕被咱们牵连，早跑没影了。连个收过路费的都没有，真他娘的抠门。咱们这是卡在门缝里了。”
长乐走过去，伸脚踢了踢他的小腿肚子，踢出一溜灰印子。她皱着眉头嘟囔：“都怨你。非要拉着我逞英雄。现在好了，卡在这不上不下的破地方，连口热水都喝不上。我真成，摊上你这么个混不吝的，连死了都不让人消停。”
程龙嘿嘿一笑，露出两颗沾着肉渣的后槽牙。他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弯腰抓起一把灰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呸！”他吐了口带着泥腥味的唾沫，“这土里有股子烂木头的馊味。走，媳妇，前面好像有条沟，咱过去瞅瞅。”
两人并着肩往前走了十几步。拨开那层灰雾，前面横着一条三丈多宽的水沟。那水浑浊得跟洗脚水一样，表面上还飘着一层绿油油的浮沫。水里翻滚着乱七八糟的破烂玩意儿，有生锈的铁片子、断了半截的木头车轮，甚至还有几个缺了口的大瓷碗。
程龙吸了吸鼻子，那股酸臭味更冲了。他蹲下身，挽起烂成条的袖子，伸手就想往那绿水里捞。“哎，别动！”长乐一把拍在程龙的手背上，拍出一道红印子。“你这手刚抠完脚，又去掏这臭水沟，脏不脏啊！这水里指不定有什么毒呢。”
程龙不耐烦地甩开长乐的手，大嘴一咧：“怕个鸟！老子活着的时候连深渊怪物的尿都敢喝，死都死了还怕脏？”他手指头在水里瞎搅和了两下，摸到一个滑溜溜的东西，一把拽了上来。是个沾满绿泥的透明玻璃珠子。
长乐嫌弃地往后躲了两步，拿袖口掩着鼻子。但她还是忍不住好奇，探头去看那珠子。玻璃珠子被程龙拿大拇指蹭掉泥巴后，里头竟然闪过一幅画面。那画面里，赫然是长安城东市那个卖羊肉汤的铺子，还有几个正坐在矮凳上呼噜呼噜喝汤的大唐老百姓。
程龙拿指甲盖剔着牙缝里的肉丝，眉头拧成个疙瘩。他把玻璃珠子随手往臭水沟里一扔，“吧嗒”一声溅起几点绿水花。“怪了。这破珠子里怎么装着大唐的景儿？这水沟难道是个倒垃圾的废品站？专收那些碎掉的世界？”
他话音刚落，那条平静的臭水沟突然“咕嘟咕嘟”地冒起泡来。就像一大锅煮开的泔水，翻起一股股带着白沫的水花。水面剧烈晃荡，一股浓重的腥臭味直冲脑门，呛得程龙连打了好几个大喷嚏，鼻涕都喷出来了。
长乐吓得惊呼一声，赶紧缩到程龙背后，两只手死死抓着他的裤腰带。程龙一把将长乐护在身后，光脚丫子在泥地上扎稳马步。他瞪着眼，扯着嗓子骂骂咧咧：“卧槽！这水沟里还藏着王八？老子今天非把你炖了王八汤不可！”
水花翻腾得越来越厉害。一个巨大无比的灰色石头磨盘，缓缓从那绿油油的水里浮了上来。磨盘上长满了绿苔藓，边缘坑坑洼洼，散发着一股子腐朽到骨子里的泥土味。磨盘表面刻着一大堆歪歪扭扭的鬼画符，看一眼都觉得眼晕。
长乐从程龙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盯着那些鬼画符瞅了半天。她惊讶地张大嘴巴，小声嘟囔：“夫君，你看那上面的纹路。我以前在父皇的藏书阁里见过，这是最古老的轮回印记。人死灯灭，魂归轮回，原来这尽头是个大磨盘？”
程龙撇着嘴走上前，抬起脚，大脚趾绷紧，狠狠踹在磨盘上。“哐当！”一声巨响，震得他脚指头生疼。那大磨盘被踹得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竟然慢慢悠悠地转了起来。石板摩擦掉下的石粉落在水沟里，溅起一片泥浆。
磨盘刚转了半圈，最中间那个黑窟窿眼儿里，突然传出“咔咔”的碎裂声。程龙凑过去一看，那窟窿眼里居然顶出了一截绿油油的嫩芽。那嫩芽上还挂着露水，生机勃勃的，跟周围这死气沉沉的泥塘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程龙摸着下巴上扎手的胡茬，扭头冲长乐咧嘴一笑，笑得有些没正形。“媳妇，没成想这死胡同里还能长出新葱来。你说，咱们俩是就在这泥塘边上干耗着，还是跳进这磨盘眼儿里去凑凑热闹？没准下面是个能吃饱饭的好去处呢。”
长乐白了他一眼，放开他的裤腰带，大步走到他并排。她伸手帮他把扯歪的衣领拽平，语气里透着股子农家媳妇的泼辣劲儿：“你去哪我就去哪。哪怕下面是个猪圈，老娘也得把你这头懒猪给管好了。跳吧，大牛，别墨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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