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龙松开手。老程那黑铁塔一样的身子顺着船舷的铁栏杆滑了下去。一屁股跌在沾满金血的甲板上。砸出一声发闷的皮肉碰撞声。
老程后背上的皮管子早就烧化了。黑乎乎的橡胶粘在肉上，混着汗水和血水。散发着一股子死老鼠沤烂了的酸臭味。他张着大嘴倒气，喉咙里呼噜呼噜响，像个破风箱。
“大儿……”他拿满是血泥的粗手抹了把眼皮。“俺这腰眼子，像让人拿磨盘碾过一样，酸得尿不出来了。”
“尿不出来憋着。”程龙嫌弃地往后躲了半步，躲开他嘴里喷出来的生蒜味。伸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刚才抓老程肩膀沾上的黑油。搓出两道脏兮兮的泥印子。
李世民提着那根黑铁管子凑过来。光着的大脚丫子在血水里滑了一下。“哎哟我草！”他身子一歪，手里的枪托重重磕在铁甲板上。撞出一溜橘红色的火星子。
他赶紧拿手撑住地，掌心按在一滩黏糊糊的碎肉上。
“真特娘的倒霉！”李世民甩着手上的烂肉渣。大肚子顶在膝盖上，憋得脸发紫。“老程你别躺过道上啊，绊死朕了。”
他扶着大腿站起来。抬头看着天上。那几百艘金光闪闪的神族战舰，正压着长城号的头顶开过来。金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李世民使劲眨巴了两下眼，眼角挤出一点干巴巴的眼屎。
拿大拇指粗鲁地抠掉，弹在地上。
“女婿，这帮孙子来真的了。”李世民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卡在肉里滚了滚。“那大金船比刚才那艘还要大三圈，船头上的炮口都亮着光呢。”
他举起手里的“金光烈阳铳”。指头在扳机上死命扣了两下。“咔哒，咔哒。”没响。
“娘的，哑火了！”李世民急得拿枪管子在船帮上使劲砸。砸得铁皮当当响，震得他虎口发麻。“老鲁！你这破管子咋没火了！”他冲着底舱大吼。
底舱里没回音，只有一阵压过一阵的干呕声。
程龙没搭理他。他掏了掏左边耳朵，抠出一点黄色的耳垢。放在嘴边吹了吹。冷风把耳垢卷着吹向了虚空。他抬起头。
最前面那艘神族主舰上。一个穿着紫金铠甲的男人走了出来。这人长着八只金色的翅膀，脸上没戴面具。高挺的鼻梁骨上面，长着三只眼。
最中间那只眼冒着红光，看着像个充血的大灯笼。
“下界凡人。”三眼男人的声音在虚空里炸开。没有扩音石，却震得长城号的铁桅杆嘎吱嘎吱乱摇。“本将乃圣耀星卫戍军统领。”
他拿手里一把带刺的骨鞭指着底下的程龙。“杀我神将，劫我星域。”
他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个难看的弧度。“今天，把这铁船上的人全扒皮抽筋，吊在圣耀星的城门上风干。”
程龙吐了口唾沫。唾沫星子在风里打了个转，吧嗒一下掉在铁甲板上。“又来个吹牛逼的。”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关节捏得嘎嘣嘎嘣直响。
刚捏碎上一个神将的脑袋，他手背上还沾着金色的血痂。干巴巴的贴在皮肤上，有点痒。
他拿大拇指使劲抠了两下，抠出一道红印子。
“老李，退后。”程龙把手揣进裤兜里，懒洋洋地往前走了两步。“老子上去把那个长三只眼的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他刚准备屈膝发力。一只温热、有些出汗的小手。突然从后面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力道不大，却拉得死紧。
程龙转过头。长乐公主站在他背后。那件大红色的雪地斗篷上沾满了煤灰和铁锈。斗篷边角还烧糊了一小块，散发着焦臭味。她那张白净的小脸上全是汗。
一缕黑头发贴在额头上，湿漉漉的。
“夫君。”长乐喘着气，胸口微微起伏。她拿手背在鼻尖上胡乱抹了一把。蹭上去一道黑灰。“你歇会儿吧。”她咽了口水，声音听着有点发干。
“你从南山一路打到这儿，衣服都馊了，一股子血腥味。”她皱着眉头，拿手在鼻子前面扇了两下。
程龙愣住了。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领口。确实有一股子大蒜、血水和死鱼混合的酸臭味。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牙缝里干干净净的。“嫌我臭啊？”
“打架哪有香喷喷的。”
“闺女！你别胡闹！”李世民在旁边急了，把手里的破铁管子一扔。铁管子砸在老程的腿肚子上。老程疼得直吸溜气。“哎哟老李你瞎啊！”
李世民没理老程，几步跨过来。大脚丫子踩在烂肉上，发出刺耳的水声。他一把拉住长乐的胳膊。“那天上可是几万艘大金船！一炮下来咱们全得成灰！”
李世民急得脑门上青筋直跳。“你一个女儿家，跟着掺和什么！”“赶紧回底舱去，跟老房他们一块儿猫着！”
长乐没动。她反手拨开李世民的大黑手。嫌弃地看了眼他指甲缝里的泥垢。“父皇，你别拉我，你手上全是油。”她把斗篷的带子解开，随手往地上一扔。
斗篷落在血水里，立马吸饱了脏水，变得沉甸甸的。
“我练了十年的引气诀，又吃了夫君给的仙丹。”长乐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天天在长安城里看那些世家子弟跑圈，我骨头都快生锈了。”她抬起头。
那双原本温柔的凤眸里。突然亮起一抹刺目的冰蓝色光芒。光芒太亮，晃得李世民下意识地闭了下眼。
“老李，让她去。”程龙往后退了半步，把后背靠在生锈的铁栏杆上。栏杆冰凉。他从兜里摸出最后那点没抽完的烟丝，捏在手指头上把玩。
“我媳妇现在，可不是你能管得住的了。”
长乐走到船头最前面。冷风呼呼地往她单薄的裙子里灌。她没觉得冷。反而觉得丹田里那团像冰块一样的真元，热得发烫。她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的硝烟味和血腥气吸进肺里，呛得她轻轻咳了两声。
天上的三眼统领看底下走出来个女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笑声里带着浓浓的嘲弄。“下界蝼蚁没人了吗？”
他拿手里的骨鞭抽打着空气，啪啪作响。“派个细皮嫩肉的小娘们出来送死？”
“正好，本将的后宫里还缺个洗脚的奴隶。”
三眼统领抬起骨鞭。冲着底下的战舰群大吼。“开火！”“把那大铁船轰碎！活捉那个女人！”
“嗡——！”几万艘金色战舰的炮口同时亮起红光。周围的温度瞬间升高。长城号的铁甲板被烤得发红，踩上去烫脚。李世民疼得直跳。“女婿！要烤熟了！”
长乐没回头。她两只白嫩的小手在胸前飞快结印。手指头因为用力，骨节微微泛白。“玄冰诀。”她红润的嘴唇里，轻轻吐出这三个字。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没有惊天动地的雷声。也没有刺眼的火光。长乐的掌心中间，突然冒出一丝白色的寒气。那寒气很细，像是一根快要断掉的白线。但就在这丝寒气出现的瞬间。
长城号周围那烤人的高温，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铁板上的红光褪去了。李世民打了个响亮的哆嗦。“阿嚏！”他鼻涕又流出来了。“怎么……怎么突然这么冷？”
他抱着胳膊，大脚板子在地上直跺。
那丝白色的寒气顺着长乐的手指往外飘。飘到半空中。突然。“咔嚓！”一声极其清脆的结冰声。
寒气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池子。疯狂地、毫无道理地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空气里的水汽、血雾、甚至是刚才主炮留下的硝烟。全在这一瞬间，冻成了白色的冰晶。
扑簌簌地往下掉。砸在长城号的甲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天上的三眼统领正准备看底下的船被轰成渣。他脸上的冷笑还没收回去。就觉得鼻尖一凉。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手指头碰到了一块硬邦邦的冰碴子。
“这什么东西？”他愣住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股白色的寒潮已经顺着风，倒卷上了高空。
“咔吧！咔吧！”密集的结冰声在几万艘金船之间炸响。那些刚才还亮着红光的炮口。里头蓄满的高温灵能。直接被这股霸道到极点的寒气，硬生生冻成了冰块。
红色的光柱卡在炮管子里，发出一阵阵闷响，怎么也喷不出去。
“开火！怎么不开火！”三眼统领急了。他挥舞着手里的骨鞭，冲着手下大吼。但他吼出来的声音，刚出口，就变成了白色的冰雾。他觉得嗓子眼疼得像被刀割。
一个小兵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脸上的眉毛和睫毛全结了厚厚的白霜。“统领！炮管子……炮管子冻裂了！”小兵哭嚎着。话还没说完。他身后的那门金色大炮。
“砰”的一声闷响。炮管子承受不住里面的热胀冷缩。直接炸成了几百块带着冰渣的金铁碎片。
碎片乱飞，砸在小兵身上。小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瞬间被冻成了一座晶莹剔透的人形冰雕。脸上的惊恐表情还栩栩如生。
甚至连鼻孔里流出来的一半鼻涕，都冻成了一根冰棍。
寒潮没有停。它像是一头白色的史前巨兽。贪婪地吞噬着眼前的一切。金色的战舰、白袍的神兵、飘浮的陨石。只要碰到那丝白气。全都无可逆转地变成了冰块。
“快退！快退！”三眼统领终于慌了。他那只红色的第三只眼里全是恐惧。他想扇动翅膀往回跑。但他刚一动。只听“咔啦”一声。
他背后的八只金色翅膀，已经全部被冻成了冰坨子。他一用力，翅膀直接从根部断裂。
带着冰块掉在甲板上，摔成了粉末。
“啊——！”他疼得惨叫。但这惨叫声连半步都没传出去。寒气瞬间涌上他的脖颈，爬上面颊。他那张扭曲的脸，彻底定格在了一层厚厚的坚冰里。
眼珠子在冰层底下，还残留着无法理解的绝望。
底下的长城号上。李世民冻得上下牙直打架，咯咯作响。他两只手死死抱着自己的膀子。大脚丫子已经在铁板上冻麻了，动都不敢动。他探头往外看。
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万里星空。刚才还密密麻麻、气势汹汹的神族舰队。此刻，全都没了声音。几万艘金光闪闪的大船，连同那些不可一世的神兵。全部被冻成了一座座巨大的冰山。
悬浮在漆黑的虚空里。一动不动。像是一片死寂的冰雕坟场。
长乐公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色的热气在嘴边绕了两圈。她放下双手，手心全是汗，风一吹冰凉冰凉的。她转过头，看着靠在栏杆上的程龙。
小脸冻得有点发青，但眼睛亮得很。
“夫君。”她吸溜了一下鼻子，拿手背蹭了下鼻尖。“这玄冰诀太费真元了，我肚子有点空。”她走过来，挽住程龙的胳膊。“我刚才这一下，没给你丢人吧？”
程龙看着满天被冻成冰棍的外星舰队。他把手里的烟丝沫子丢掉。伸手揉了揉长乐有点发凉的头发。头发上还结着细小的冰晶。“不丢人。”程龙咧嘴笑了。
“这制冷效果不错。”“就是有点费老丈人。”
他指了指旁边。李世民已经冻得缩成了一个大肉球。嘴唇发紫。“女……女婿。”李世民哆嗦着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给朕……找条棉裤吧。”
“朕这腿肚子……快没知觉了。”
程龙没搭理他。他掏出那块黑玉牌。大拇指在上面按了一下，指肚有点发麻。“老张。”程龙的声音在死寂的冰冻星空里回荡。带着一股子让人热血沸腾的狠劲。
“撞过去。”“把这些冰雕，全给老子撞个粉碎。”“咱们去收他们老巢的保护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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