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君！你的死期到了！”
侯君集猖狂的笑声，在甘露殿外的广场上空来回激荡。
三千名全副武装的叛军死士，将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手里的强弓硬弩全部上弦，淬了剧毒的箭头在火把下闪烁着幽绿的光。
只等一声令下，就能把这座代表着大唐最高皇权的大殿射成马蜂窝。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地上的无头尸体还在往外淌着血，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所有人以为，里面的皇帝已经被吓破了胆，只能乖乖等死的时候。
“吱呀——”
一声沉闷而干涩的摩擦声，突然在死寂的夜空中响起。
甘露殿那两扇雕着九爪金龙的厚重红木大门。
没有人在外面撞击，而是从里面，被人缓缓地推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并不大，却像是一把重锤，狠狠敲在每一个叛军的心坎上。
前排的死士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刀柄，手心全是冷汗。
大门彻底敞开。
一圈暖黄色的烛光从殿内透了出来，在满地鲜血的青石板上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光影。
伴随着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李世民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那身晃眼的明黄色龙袍，也没有披挂任何护身的铠甲。
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
夜风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在几个吓得浑身发抖、面如土色的贴身太监护卫下，他走得不急不缓。
他的手里，倒提着一把古朴的长剑。
大唐天子剑！
“护驾！护驾啊！”
大太监王德吓得老泪纵横，张开双臂挡在李世民身前，闭着眼睛瞎嚷嚷。
“滚开。”
李世民伸手，像拨开一片树叶一样，轻轻把王德拨到了一边。
他独自一人，走到了台阶的最边缘。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黑压压的叛军。
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却吹不散他身上那股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恐怖帝王威压。
那是真正的天可汗！
是曾经带着玄甲军，一刀一枪把这大唐江山打下来的马上皇帝！
李世民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冷冷地扫视了一圈。
就这么一个眼神。
前排那几百个原本凶神恶煞的死士，竟然齐刷刷地咽了口唾沫。
双腿一软，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整整一大步！
连手里举着的弓弩，都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退什么！都给我站稳了！”
侯君集见状，气得破口大骂，一马鞭抽在旁边一个后退的士兵脸上。
“他现在就是个昏了头的老东西！有什么好怕的！”
侯君集强装镇定，催马上前两步，用枪尖指着台阶上的李世民。
“陛下，微臣劝你还是乖乖把退位诏书写了。”
“刀剑无眼，微臣也不想让这甘露殿血流成河。”
李世民看都没看侯君集一眼。
仿佛这个手握重兵的潞国公，在他眼里只是一团不散的臭气。
他的目光穿过了重重火把，穿过了密密麻麻的刀枪剑戟。
死死地盯住了躲在侯君集身后的那道身影。
那是他的大儿子。
是他从小带在身边，寄予了全部心血和厚望的大唐储君。
此刻，李承乾正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身上穿着那套李世民亲自赏赐给他的黄金明光铠。
头盔下的那张脸，因为极度的紧张和疯狂，扭曲得面目全非。
脸上还沾着不知道是谁的鲜血，在火光下显得异常狰狞。
看着火光中那个骑在马上的大儿子，李世民的心在滴血。
一阵难以形容的绞痛，瞬间传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握着天子剑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一幕，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觉得整个灵魂都在战栗。
当年在玄武门外，他也是这样带着兵，穿着铠甲，把刀口对准了自己的亲兄弟。
他逼着自己的父亲交出了皇权。
他以为，自己只要成了一代明君，只要让这天下海晏河清。
就能洗刷掉身上那层洗不掉的骨肉相残的血腥味。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报应，来得这么快。
当年玄武门之变的一幕，今天晚上，竟然会在自己的亲生儿子身上，原封不动地重演！
“承乾。”
李世民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哀。
这一声呼唤，让马背上的李承乾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骨子里对父亲的恐惧，在此刻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避开李世民的目光，甚至想从马背上滚下来认错。
“殿下！事已至此，难道您还想退缩吗？”
侯君集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在李承乾耳边低吼。
“今夜若是退了，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就是我们的死期！”
这句话，瞬间掐灭了李承乾心里最后的一丝怯懦。
对！
不能退！
退了就是万劫不复！
李承乾猛地抬起头，迎着李世民的目光，咬着牙大喊。
“父皇！您别怪我！”
“要怪，就怪您自己老糊涂了！”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镶着宝石的佩剑，指着李世民的鼻子，彻底陷入了歇斯底里。
“我才是太子！这天下本该就是我的！”
“可您看看您现在在干什么？”
李承乾越说越激动，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像个输光了全部身家的赌徒。
“您被程龙那个妖人彻底洗了脑！”
“朝堂大权，您说扔就扔！”
“大唐的几十万兵马，您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全交给了那个废物纨绔！”
他拍着自己的胸甲，发出砰砰的闷响，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和怨毒。
“那我算什么？”
“我这个大唐储君算什么东西？”
“全天下的百姓都在笑话我！说我连程龙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李承乾在马背上又哭又笑，仿佛把这些年受的憋屈全都在这一刻发泄了出来。
“凭什么他能拿出亩产万斤的粮食？凭什么他能炼出起死回生的仙丹？”
“他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臭流氓！”
“父皇，您今天把兵权给他，明天是不是就要把这龙椅也让给他坐了！”
听着儿子这番满是嫉妒和疯狂的控诉。
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气。
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悲哀已经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蠢货。”
李世民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朕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眼皮子比指甲盖还浅的蠢货！”
他指着李承乾，手里的天子剑都在微微颤抖。
“你以为你起兵逼宫，是为了保住这大唐的江山？”
“你懂个屁！”
李世民想起昨天在甘露殿里看到的浩瀚星空，再看看眼前为了一个皇位争得头破血流的儿子。
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这江山，在程龙眼里，连一粒灰尘都不如！”
“人家的眼睛看着的是九天之上的星辰大海！”
“你以为他稀罕你这张破椅子？”
李世民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朕实话告诉你！”
“就算朕今天把这退位诏书写了，把玉玺捧到他面前求他当皇帝，他都不会多看一眼！”
“只有你这种井底之蛙，才会把一块烂泥巴当成宝贝死死抱在怀里！”
这番话，不仅没有让李承乾醒悟。
反而像是一把火，彻底点燃了他心里那个名为自卑的炸药桶。
“借口！全都是借口！”
李承乾疯狂地挥舞着手里的长剑，发出刺耳的破空声。
“他不要？他那是装模作样！”
“这天底下，有谁能抵挡得住皇权的诱惑？”
“您就是被他下了降头！您已经不配再当这大唐的皇帝了！”
侯君集在一旁听得不耐烦了。
夜长梦多，他实在不想再听这对父子在这儿吵架。
“殿下，别跟他废话了！”
侯君集举起手里的长枪，冲着身后的三千死士厉声高呼。
“弓箭手准备！”
“只要本将一声令下，立刻放箭！死活不论！”
“哗啦啦——”
几百张强弓硬弩瞬间被拉成了满月。
冰冷的箭簇在火光下闪烁着夺命的寒芒，齐刷刷地对准了台阶上那个穿着单衣的男人。
大太监王德吓得两眼一翻，直接晕死在了地上。
李世民站在漫天杀机之中，却没有退后半步。
他握紧了手里的天子剑，腰杆挺得笔直。
他是天可汗，就算是死，也要站着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箭矢即将离弦的死命关头。
甘露殿外的广场侧面，突然传来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承乾！你住手！”
这声音虽然破音了，但却透着一股母仪天下的威严。
所有人下意识地转过头。
只见长孙皇后披头散发，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外氅。
她连鞋都没穿。
一双白皙的玉足踩在满是鲜血和碎石的青石板上，早已经被割破了无数道口子。
鲜血淋漓，在地上留下了一串触目惊心的血色脚印。
她跌跌撞撞地推开外围发愣的叛军，不顾一切地冲进了包围圈。
“娘娘！”
“母后！”
李世民和李承乾同时惊呼出声。
李世民大惊失色，想要冲下台阶去护住妻子。
可几百张强弩指着他，他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观音婢！你来干什么！快回去！”李世民急得大吼。
长孙皇后根本没理会丈夫的呼喊。
她一路冲到叛军阵前，距离李承乾的战马只有不到三步的距离。
她脚下一软，重重地跌坐在血水里。
“母后……您……您怎么来了……”
李承乾看着满脚是血、脸色惨白的母亲，握剑的手终于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最怕的人不是父皇，而是这个从小就对他无比严厉却又疼爱有加的母后。
长孙皇后抬起头，那双原本温柔的眸子里，此刻全都是绝望的泪水。
“畜生……”
她颤抖着伸出沾满泥污和鲜血的手，指着马背上的李承乾。
“你这个畜生！”
“那是你的亲生父亲！是大唐的皇帝！”
长孙皇后哭得声嘶力竭，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子在割自己的肉。
“你带兵包围甘露殿，你想干什么？”
“你是不是想踩着你父皇的尸体，去坐那把龙椅！”
李承乾被骂得脸色惨白，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破棉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下意识地想把手里的剑藏起来。
“母后……我……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李承乾带着哭腔，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试图辩解。
“是父皇他偏心！他宁可相信一个外人，也不肯相信我！”
“闭嘴！”
长孙皇后猛地抓起地上的一把带血的泥土，狠狠砸在李承乾的马蹄下。
“你还有脸提偏心？”
“你父皇为你挡了多少明枪暗箭！为你擦了多少次屁股！”
“你身为储君，不思进取，在东宫豢养男宠，秽乱宫闱！”
这桩丑事被母亲当众揭穿，李承乾的脸色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长孙皇后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张开双臂，死死挡在台阶的最前方。
她用一双柔弱的肩膀，把李世民护在了身后。
“今天，你想杀你父皇，就先从本宫的尸体上踏过去！”
“从本宫的尸体上，去拿你心心念念的皇位吧！”
看着母亲决绝的眼神。
李承乾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终于开始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的眼泪夺眶而出，手里的剑也开始缓缓下垂。
“母后……我……”
“殿下！不能心软！”
侯君集见势不妙，立刻策马上前，一把攥住了李承乾的马缰绳。
他满脸狰狞，压低声音在李承乾耳边发出恶魔般的低语。
“开弓没有回头箭！”
“您现在放下剑，明天就是被赐毒酒、满门抄斩的下场！”
“想想那个不可一世的程龙！想想您这些年受的屈辱！”
侯君集咬着牙，眼中凶光毕露。
“成王败寇，就在今夜！”
侯君集的话，像是一剂猛药，瞬间将李承乾心里那一丝良知彻底毒杀。
对！
不能退！
退了就是死！
李承乾猛地擦干眼泪，原本已经下垂的长剑再次举了起来。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疯狂而狠毒，甚至连看都不再看地上的母亲一眼。
“侯将军说得对！”
“孤没有退路了！”
李承乾看着台阶上的李世民，发出了犹如厉鬼般的嘶吼。
“父皇，这是您逼我的！”
“今天这大唐的天，必须得换一换了！”
看着儿子眼中那抹彻底泯灭人性的疯狂。
李世民的心，彻底死了。
他一把将挡在身前的长孙皇后拉到了身后。
一代帝王的怒火，在这一刻如同火山喷发般彻底炸裂！
李世民猛地举起手中那把古朴的天子剑。
剑锋在火把的映照下，折射出刺骨的寒芒。
他双目圆睁，额头上的青筋如虬龙般暴起。
他指着马背上的李承乾，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震动整个太极宫的痛心怒吼。
“逆子！！”
这声音犹如黄钟大吕，震得前排叛军的耳膜嗡嗡作响。
“朕还没死呢！”
“你竟敢勾结乱臣贼子，起兵造反？！”
李世民上前一步，手中的天子剑直指苍穹。
他死死盯着李承乾，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悲愤和滔天的杀意。
“你眼中，还有没有朕这个父亲！”
“你这猪狗不如的畜生！”
侯君集见李世民发怒，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不再管李承乾的反应，猛地将手里的长枪高高举起。
脸上露出了残忍到极致的狞笑。
“乱臣贼子？”
“过了今夜，我们就是这大唐的开国功臣！”
侯君集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身后的三千死士和弓箭手，下达了最后的冲锋命令。
“放箭！”
“给我把甘露殿，杀个鸡犬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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