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死谁?”

  不等唐卫国回过神,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有些沙哑的女声。

  他扭过头循声望去,发现身后的房间门口站着个年轻女人,那女人身材高挑,五官明艳大气,不知道是不是因着刚睡醒的缘故,她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明显的倦怠,一头乌黑的发自然垂落在脸侧,为她凭添几分闲适与随意。

  饶是见多识广如唐卫国,在看到林芝兰时,也不免有些怔愣。

  虽然在此之前唐卫国就已经从照片上见过林芝兰,对她的模样有个大概的印象,可……该怎么形容呢,明明五官与照片上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可气质却大相径庭,就好像,好像完全换了一个人似的。

  唐卫国愣神的功夫,陈慧宁已经像只看到了亲鸟归巢的小鸟似的,兴冲冲扑上前去。

  “嫂子,你睡醒啦?今天好早哦,是不是我们动静太大吵到你啦?”

  张桂芬见状也起身往屋外的灶房走,不多时的功夫,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豆包。

  “兰兰,昨天晚上就没怎么吃东西,今天又起这么早,饿坏了吧?来,先吃个豆包垫一垫,娘还给你熬了粥,已经盛出来晾着了,待会儿晾凉了就能喝了。”

  老陈头原本是坐在板凳上的,手里还拿着个烟杆子不时的砸吧几口,但看到林芝兰从屋子里出来之后,他先是下意识将烟杆子往身后藏了藏,接着从凳子上站起身,吭哧吭哧憋了半天,才讷讷道:“那什么,光吃豆包不行吧,还是得配点菜,屋里的咸菜缸子里你娘腌的菜还有,我、我去给你盛点过来。”

  唐卫国才刚从怔愣中回过神,看到陈家这老老少少这个阵仗,下意识又陷入了新一轮的震惊。

  不是,小陈这媳妇儿,这么厉害的吗?

  “不用了,您还是坐下歇会儿吧。”林芝兰的视线在唐卫国身上停顿了两秒,这才冲着已经起身要往屋里走的老陈头开口道。

  老陈头屁股原本都已经离开板凳了,听到这话,迟疑几秒又坐了回去,讪讪道:“那成,你想吃了跟我说,我再去屋里给你拿。”

  没等老陈头放松下来,却听林芝兰道:“您那旱烟还是别抽了,抽多了对身体不好。”

  老陈头心里暗道一声不妙,没想到儿媳妇儿眼睛这么尖,他看到她从屋里出来,已经第一时间将烟杆子往身后藏了,没想到居然还是被发现了。

  “我身子骨好,不碍事,不碍事……”老陈头没什么底气地弱弱道。

  他就抽旱烟这么为数不多的一点爱好,要是连这都被剥夺了,那未免也太命苦了点,所以老陈头弱弱为自己争取了一下。

  林芝兰看了他一眼,道:“我没说您,我说的对身体不好指得是对娘、小宁和小言。”

  老陈头听到这话,悬着的心嘎巴一下就死了。

  他张了张嘴,对上儿媳妇看来的凉凉的目光,到底也没敢将到嘴边的话说出口,而是颇有些认命般的点点头,耷拉着脑袋道:“那、那不抽了,以后都不抽了。”

  陈恒言不是没见过老陈头窝窝囊囊的样子,恰恰相反,他见过太多次了,每次老陈头只要摆出这副模样,就意味着家里又要因为他的胆小怕事儿要吃大亏,倒大霉了。

  所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陈恒言非常厌恶老陈头脸上流露出这样的神色,但唯独这次例外。

  在收拾他爹老陈头这方面,没人能比嫂子更有办法,在陈恒言看来,嫂子简直就是他们陈家的福星。

  陈恒言清楚的记得,上辈子他爹因为爱抽烟、烟瘾大,家里没钱不舍得抽好的,常年抽那种便宜的劣质烟叶子,导致年级轻轻就患上了很严重的肺病。

  当时家里的条件并不算多好,兄长的那笔抚恤金早早便被大伯和大姑小姑一家寻着各种由头给借走了,面对高额的治疗费,老陈头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深一脚浅一脚,一声不吭地从县里走回了家。

  他先是将家里的的家具挨个检查了一遍,将张桂芬之前抱怨过很多次,他却一直没当回事的那个坐上去吱吱作响的小板凳给修好了。

  接着老陈头在屋子里头转悠了两圈,走到碗柜旁,将碗柜那根突出来一小截儿的钉子重新钉了回去。

  做完这些,他在陈慧宁生前住过的那间屋子里呆呆站了许久,终于是鼓起勇气,推门走了进去。

  自打闺女去世后,老陈头就再没有敢踏进这个屋子一步。

  因着张桂芬时不时会进来打扫的缘故,屋子里很干净,一切陈列摆设都如同陈慧宁还在世时那样,就好像她根本不曾离去过。

  老陈头缓缓走到床边儿,盯着床头窗户上的那道细小的纹裂怔愣了许久。

  他忽然想起,这道裂纹似乎是女儿六七岁那会儿就有的,记不得是怎么弄的了,只记得陈慧宁嫌弃玻璃有裂纹不好看,央着他想换一块儿,但那会儿家里不富裕,加上老陈头觉得玻璃只是有细小的纹裂,又不是破了,所以一直没答应给她换。

  就这样将就着,将就着,一将就,就将就了这么多年。

  老陈头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屋子,费了不少功夫才将自己屋里窗户上的玻璃拆下来,替换掉了陈慧宁屋子里那面有裂纹的玻璃。

  换完窗户,老陈头已是满头大汗,但他却丝毫没有停下来休息的意思,只用毛巾擦了擦头上的汗水,抬头看了眼天色,趁着天还没黑,背着背篓拿着砍刀上了山。

  也不知道砍了多久,搬运了几趟,只知道等他将家里的柴房堆得满满当当时,外头天光已然大亮。

  老陈头在屋里躺了会儿,想睡却怎么也睡不着,索性又从床上爬起来。

  他从抽屉里取出了自己那杆早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的老烟杆,用沾了水的布仔仔细细将烟杆擦了又擦,又翻箱倒柜,从衣柜的最上层翻找出了陈恒越还在世时,从部队寄回来孝敬他,但他一直没舍得抽的那一小盒子烟丝。

  搬着昨天刚刚修好的小板凳,坐在家门口的房檐下沉默地抽着旱烟。

  老陈头原是想着把儿子寄来的那一小盒子烟丝都抽完再走的,可抠搜了一辈子,早已经养成了习惯,即便是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依旧难改,只抽了两小撮便再也舍不得了继续抽了。

  烟丝不似酒,没有放得时间越久口感就越好的说法,再好的烟丝放了这么多年口感也大不如从前了,甚至因着乡下雨水多的缘故,那烟丝都有些发霉了。

  可老陈头却浑然不觉。

  猩红的烟丝明明灭灭,老陈头脸上紧绷着的,在他眉宇间萦绕了大半辈子的愁苦,仿佛都随着这一呼一吸间一并消散了,他脸上的表情时前所未有的平和与放松。

  回顾他这一辈子,窝窝囊囊,一事无成,上对不起老妻,下对不起几个孩子。

  事已至此,老陈头思来想去,自己为数不多能为他们做的,也就只有不再继续拖累他们了。

  陈恒言接到消息匆匆赶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老陈头安静的躺在自家的自留地里,旁边是一瓶见了底的农药,都说喝农药自杀是很痛苦的,可老陈头的表情看上去却很是平静。

  他静静的躺在地里,怀里抱着他的旱烟杆子和大半盒没抽完的烟丝,身上灰扑扑的,仿佛与地上的泥土融为一体。

  老陈头这一辈子,生得默默无闻,死得悄无声息。

  低了一辈子的头,佝偻了大半辈子的腰,临到死,也没有真正抬起来过。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2_252539/223670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