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光线昏暗,只有洞口透进来的些许天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队员们各自找地方坐下休息,喝水吃干粮,低声交谈。
吴老狗被时欢那句“如果我偏要呢”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跳如擂鼓。
他站在原地,进退两难,手还被时欢拉着,挣脱也不是,不挣脱也不是。
“时姑娘……”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求饶的意味,“你别拿我开玩笑了。”
时欢仰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三分认真七分玩笑,“你怎么知道我是开玩笑?”
吴老狗被她这句话噎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含笑的眉眼,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唇角,看着她那张在昏暗中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张无形的网牢牢困住了,越挣扎,缠得越紧。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个队员的声音打断了。
“老吴!过来看看这个!”
吴老狗如蒙大赦,连忙抽回手,“来了!”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朝那个队员走去,连头都不敢回。
时欢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靠在石壁上,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粮,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逃吧。
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吴老狗走到那个队员身边,发现他正蹲在山洞深处的一面石壁前,用手电筒照着墙上的什么东西。
“怎么了?”吴老狗问。
“你看这儿。”队员指着石壁,“这上面有字。”
吴老狗凑近一看,只见石壁上刻着几行字,字体古朴,笔画苍劲有力,像是用利器刻上去的。
他辨认了半天,勉强认出几个字:“……至此……遇险……勿入……”
“后面看不清了,被风化得厉害。”队员说。
吴老狗皱了皱眉,“这是前人留下的警示,说这里面有危险,不要进去。”
“那我们还往里走吗?”队员问。
吴老狗想了想,“先去问问张副官的意思。”
他转身去找张启山,把情况说了一遍。张启山闻言,走到那面石壁前,仔细查看了一番,沉吟片刻,说道:“既然是警示,那我们就不要贸然深入。今晚先在这里扎营,明天天亮后再做打算。”
众人依言开始安营扎寨。山洞虽然不大,但容纳八九个人绰绰有余。大家把睡袋铺开,点燃几支蜡烛,洞内顿时亮堂了不少。
时欢选了一个靠里的位置,离吴老狗不远不近。她铺好自己的睡袋,然后坐在上面,脱了靴子,揉着自己酸痛的脚踝。
“脚怎么了?”吴老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时欢抬头,看见他端着一碗热水站在面前。
“磨破皮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
吴老狗蹲下身,把水碗放在一边,“我看看。”
时欢把脚伸出来,白皙的脚踝上确实磨出了一道红痕,边缘有些发红,好在没有破皮流血。
吴老狗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一小瓶药膏,挖了一点,涂在她的脚踝上,动作轻柔地揉开。
他的手掌粗糙,带着薄茧,触碰到她细腻的皮肤,形成一种奇异的感觉。
时欢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忽然开口:“吴老板,你对谁都这么细心吗?”
吴老狗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不是。”
“那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吴老狗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我也不知道。”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时姑娘,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时欢歪着头,笑盈盈地看着他,“我想干什么,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我不知道。”吴老狗说,“你一会儿说要加入九门,一会儿说要为你父亲报仇,一会儿又……又这样对我。我真的搞不懂你。”
“那你就不要搞懂。”时欢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有些事情,搞懂了反而没意思。”
吴老狗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一丝颤抖,“时姑娘,我有妻子。”
“我知道。”时欢说,“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吴老狗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引来旁边几个队员的注目。他意识到自己失态,压低了声音,“我不能对不起仙姑。”
时欢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吴老狗,你真是个好人。”
她抽回手,重新靠回石壁上,“可是好人,往往活得最累。”
吴老狗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药膏瓶子,沉默了很久。
“时姑娘,”他终于开口,“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不能。”时欢的回答干脆利落。
吴老狗苦笑一声,“我就知道。”
他站起身,把药膏瓶子塞进她手里,“你自己擦吧,我去外面透透气。”
说完,他便转身走出了山洞。
时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洞口的光亮中,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药膏瓶子,瓶身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轻轻叹了口气。
吴老狗啊吴老狗,你越是挣扎,我就越想把你拽下水。
她拧开药膏的盖子,又挖了一点,涂在自己的脚踝上,慢慢地揉开。
药膏有一股清凉的薄荷味,和他身上的味道很像。
她闭上眼睛,嘴角又浮起一丝笑意。
夜渐渐深了。
队员们陆续入睡,山洞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
时欢躺在睡袋里,却没有睡着。她睁着眼睛,看着洞顶垂下的钟乳石,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洞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她侧过头,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是吴老狗。
他在外面待了很久,大概是想通了什么,终于回来睡觉了。
他轻手轻脚地绕过地上的睡袋,走到自己的位置,正准备躺下,却听见时欢的声音低低地传来:“吴老板。”
他动作一顿,“还没睡?”
“睡不着。”时欢说,“外面冷吗?”
“有点凉。”吴老狗说,“不过比洞里通风。”
“那你陪我聊聊天吧。”时欢说,“我一个人睡不着。”
吴老狗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在她旁边的睡袋上坐了下来,“聊什么?”
“聊你。”时欢侧过身,面对着他,“聊聊你小时候的事。”
“我小时候没什么好聊的。”吴老狗说,“就是在乡下长大,种地,放牛,跟村里的小孩打架。”
“那你小时候有没有喜欢的姑娘?”
吴老狗被她这个问题问得哭笑不得,“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吴老狗说,“我家穷,娶不上媳妇,哪有姑娘看得上我。”
“那现在呢?”时欢问,“现在你娶了霍小姐,成了九门的人,也算是出人头地了。有没有觉得扬眉吐气?”
吴老狗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也没什么扬眉吐气的,日子还不是照样过。”
“那你快乐吗?”
这个问题让吴老狗愣住了。
快乐吗?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娶了霍仙姑,开了茶馆,日子安安稳稳,不愁吃穿。这应该算是快乐吧?
可是为什么,当他听到时欢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说:不,你不快乐。
“我不知道。”他老实回答。
时欢轻轻地笑了,“你看,你连自己快不快乐都不知道,却还在纠结要不要对不起霍小姐。”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到他的手,握住,“吴老狗,人生苦短,何必活得那么累?”
吴老狗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抽回手。
他就那样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低声说了一句:“睡吧。”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
时欢也没有抽回。
两个人就这样握着手,在黑暗中各自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吴老狗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牵着一个人的手,在开满栀子花的山坡上奔跑。
那个人回过头来,冲他笑。
是时欢的脸。
翌日清晨,吴老狗醒来时,发现手里空空如也。
时欢已经起了,正蹲在洞口刷牙。
晨光从洞口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随意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素面朝天,却比平日更多了几分清爽的美。
吴老狗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恍惚。
昨晚的一切像是一场梦。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时欢是什么时候松开了他的手。
他只记得那只手柔软温暖,握在掌心里,让他莫名安心。
“醒了?”时欢像是脑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嗯。”吴老狗爬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睛。
“锅里煮了粥,自己去盛。”
时欢漱了口,站起来擦了擦嘴,“张副官带了几个人去探路了,让我们在这里等着。”
吴老狗走到锅边,揭开盖子,一股米香扑面而来。
粥熬得浓稠,里面还加了些野菜和肉丁,看起来很有食欲。
他盛了一碗,蹲在洞口呼噜呼噜地喝着。
时欢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手里也端着一碗粥,小口小口地喝着。
“昨晚睡得好吗?”她问。
“还行。”吴老狗不敢看她,埋头喝粥。
“我睡得不太好。”时欢说,“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有人牵着我的手,在山上跑。”
时欢侧过头看他,“那个人好像是你。”
吴老狗差点被粥呛到,连连咳嗽。
时欢笑着拍他的背,“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吴老狗缓过气来,脸红到了耳根,“时姑娘,你别老是说这种话……”
“哪种话?”
时欢眨眨眼,“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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