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闻言瞬间眼前一亮,连连点头赞许,深以为然。
“仲德所言周全至极,正合天道人道两全之法!理应如此,徐徐图之,不露半分人为痕迹,全归天命气运,完美无缺。”
郭嘉与戏志才见状,无奈对视一眼,眼底皆有几分哭笑不得的意味。
二人意在顺势立国,安定天下,只求大势顺遂,不拘小节。
可贾诩,程昱二人,已然细致琢磨起天子落幕的分寸轨迹,步步算计,滴水不漏。
未等二人思绪落地,贾诩再度开口,补全最后一道法理闭环。
“纵然汉帝天命终结,寿数耗尽,安然归天,依旧缺一重正统法理。汉室四百余年,宗法礼制根深蒂固。
若无天子亲笔遗诏,禅让天下,依照汉家祖制与宗法法理,明公依旧无权自立新朝,只能另行择选刘氏宗亲,承继汉祚,延续汉室社稷,此番所有谋划,尽数落空。”
世间天道异象,五德轮转,气运化龙,终究是玄而又玄的虚空预兆,只能蛊惑民心,无法定鼎法理。
曹操真正改朝换代,立国开朝,需要的从来不是虚无天命,而是一纸落地生效,名正言顺的帝王遗诏,禅让诏书在手,方能彻底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坐稳新朝正统。
一番周密谋划,层层递进,滴水不漏,将代汉自立的天时,人心,法理,分寸尽数算透。
曹操端坐主位,静静听闻所有人谋论,神色深沉无波,眼底思绪翻涌,无人能窥。自始至终,他未曾表态赞同,也未曾出言反驳,不置可否,不露半点本心。
良久,他方才缓缓抬手,淡淡开口,终止此番密议。
“今日暂且至此,诸事重大,容后再议。”
众人见状,尽数起身躬身行礼,依序退出书房。
众人心中皆通透了然,曹操虽无明确允诺,却未曾驳斥半句,没反驳,那便是默许所有谋划。
有这一丝默许,便足以让所有人稳步推进,静待天时。
书房密议落幕,朝野暗流悄然涌动,只待时机成熟。
时光辗转,倏忽一月。
许都宫中一则消息传至邺城,震动整座魏公府。
自上月夜空黑龙吞赤龙的天道异象落幕之后,汉帝刘协龙体便日渐衰败,心神恍惚,体虚气弱,日日寝食难安。
短短一月之间,病情急剧加重,如今已然卧床不起,缠绵病榻,难以临朝理政。
消息传回邺城,曹操即刻做出姿态,尽显汉臣忠心。
他当即遣派府中亲信赶赴许都宫中探望,又征召天下名医,令华佗,张机二位当世圣手,携学宫一众医者奔赴皇宫,日夜轮番值守,尽心诊治,悉心调理,倾尽人力物力,只为保全天子身体。
汤药石针,百般医治,无微不至,姿态做足,天下皆知魏公忠心辅汉,尽心护君。
可天命已定,气运已尽,人力终究难挽天倾。
纵然名医尽出,汤药无断,刘协的身子依旧一日弱过一日,衰败之势无可逆转。
最后,刘协久病卧床,自知天命已终,感念曹操数年护驾辅政,安定乱世之功,亦知晓天道气运已然弃汉。
刘协卧榻下诏,遣使传旨邺城,破格册封曹操为魏王,总领天下国事,朝堂大小机务,尽数由魏王裁决处置,代天子镇抚九州苍生。
诏曰:朕以薄德,纂承大统。遭天下崩离,四海扰攘,祸乱荐臻,干戈不息。顷者沉疴绵笃,寝疾在床,气息羸耗,不能亲理万机,朝中公事,久有壅滞。
魏公操,秉忠履义,匡扶汉室。自兴义兵,诛除群凶,北定幽冀,南靖淮沔,绥静边荒,安辑黎庶,功格宇宙,勋盖当世。今朕疾势沉困,未卜痊可,国之机务,不可旷废。
今进魏公爵位为王,号魏王。赐魏王九锡,建魏国社稷宗庙,置百官如旧制。大汉天下凡内外大小庶务,军国刑赏,州郡奏事,悉委魏王总领裁决。百僚群司,皆禀魏王节度,恪恭执事,以安社稷,以宁兆民。
魏王其敬听朕命,竭心辅汉,镇抚天下,永固汉祚,毋负朕托。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刘协此诏一出,彻底打破汉高祖白马之盟定下的铁律祖制。
非刘氏不王,非有功不侯,四百年汉室祖制,一朝破碎,不复存在。
远在邺城的荀彧听闻册封魏王的诏书传出,心神巨震,如遭重击,不顾车马劳顿,即刻奔赴魏公府,恳请面见曹操,力谏其辞王拒封,恪守汉臣本分,保全君臣礼制,护佑汉室最后体面。
只是此刻魏公府门禁森严,曹操已然决意静待天时,不愿被荀彧忠义说辞牵绊。
荀彧数次求见,皆被府中侍从拦下,终究未能得见曹操一面,徒劳无功,被人客客气气请出府邸大门。
立在魏公府门前,抬眸望去,昔日魏公府的牌匾已然撤换,崭新的魏王府牌匾高悬门楼,鎏金映日,堂堂正正,昭示着新旧更迭的大势。
荀彧孑然立在长街之上,身形单薄,满心悲凉,壮志难酬,半生坚守的汉臣忠义,汉室基业,尽数崩塌眼前。
他久久凝望王府牌匾,眼底无光,满心萧瑟,最终只能转身,失魂落魄,缓步向着自家府邸归去。
长街僻静,秋风微拂,落木萧萧。
一道淡然声响骤然从街边传来,打破落寞氛围。
“文若,你当真要一条路走到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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