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开始前,周成礼明显比刚才更加紧张。
他把原件按照顺序摆好,手指却一直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苏大师,我怕又被驳回。”
“你怕的是结果,还是怕再次没说清楚?”
周成礼沉默片刻。
“后者。”
“那就按证据说。”
“不要把自己当成控诉者,也不要把明湖社区当成仇人。”
直播间没有直接展示庭审画面。
江小曼只转述了法院允许公开的程序信息。
周成礼由代理律师出庭,明湖社区由孟律师作为遗产管理人代理人出庭。
案件争议集中在三个问题。
第一,周成礼与周启明之间是否存在真实借贷关系。
第二,剩余本金是否为六十八万一千元。
第三,明湖社区应当在什么范围内承担遗产管理人的法律责任。
“这三个问题,谁都不能用一句人已经死了来代替回答。”
苏云对着镜头说道。
“债务人死亡只改变了处理路径,不会自动抹掉已经发生的借贷关系。”
“继承人放弃继承,也只改变个人承担范围。”
“它不会让债权人失去通过遗产管理制度维权的机会。”
法庭上,周成礼的律师先提交了全部证据。
借条一共九份。
银行转账记录二十七笔。
代付款凭证两份。
双方聊天记录和语音记录若干。
周启明生前还款记录多笔。
其中金额最大的借条,是一笔三十万元的工程周转款。
借条上写明了借款日期和用途,却没有写具体还款日期。
孟律师提出,这笔钱可能属于合作投资,而不是单纯借款。
周成礼的律师随即提交了周启明后续发送的聊天记录。
周启明在聊天里说,项目结算后先归还周成礼三十万元。
之后又发来一张工程款未到账的截图,说明这笔钱仍按借款计算。
“这些后续证据很重要。”
苏云说道:“合同性质不能只看标题。”
“法院会结合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和资金流向判断。”
“如果一方说是投资,另一方说是借款,那就要看有没有投资收益约定、风险共担安排和项目权益凭证。”
周成礼连忙问:“我没有拿过项目分红。”
“那就把没有分红、没有股权、没有风险共担的情况交给律师说明。”
“你不要只说我俩是朋友。”
“关系只能解释为什么借钱,不能单独证明钱是什么性质。”
法庭继续核对第二笔和第三笔款项。
其中两笔转账直接进入周启明的材料供应商账户。
孟律师认为,周成礼没有把钱交给周启明本人。
周成礼的律师提交了周启明要求代付款的聊天原件。
周启明不仅发来供应商的账户信息,还在当天确认材料已经入场。
此后几个月,他多次把这两笔钱和其他借款合并计算。
法院要求双方对聊天原始载体进行核验。
周成礼在镜头前打开手机,展示了完整对话。
苏云没有让他把所有私人聊天公开。
“涉及无关隐私的内容打码。”
“只提交能证明借款关系的部分。”
“证据越完整越好,但完整不等于把当事人的全部生活交给围观者。”
这一点让直播间很多人安静下来。
有些人总以为公开维权就必须公开一切。
可法律需要的是相关证据,不是当事人的隐私展览。
法庭核验持续了很久。
第一轮核算后,双方对累计转账一百四十万元没有重大异议。
争议集中到了七十一万九千元还款中。
六十六万九千元银行转账可以核实。
剩余五万元属于现金交付。
孟律师认为,这五万元只有聊天记录,没有收条和现场证人,不能直接认定已经还款。
周成礼的律师则提交了聊天前后语境。
周启明先说已经把五万元交给周成礼,随后询问还剩多少本金。
周成礼回复,按一百四十万减去七十一万九千元计算,尚欠六十八万一千元。
周启明没有反驳,反而说年底再想办法。
苏云看着画面,轻轻点头。
“这就是为什么周成礼没有把现金还款藏起来。”
“如果他只想多要钱,完全可以不提那五万元。”
“主动把争议部分列出来,反而更能体现他的证据态度。”
法院没有当庭立即确认。
法官要求双方围绕聊天记录的真实性、连续性和形成时间进行说明。
孟律师表示,社区作为遗产管理人无法确认所有私人聊天的真实性。
“这很正常。”
苏云说道:“遗产管理人不是债务人的替身。”
“它也没有义务替周启明承认所有主张。”
“但如果证据能够相互印证,就不能因为管理人不知情而直接否认。”
孟律师在庭上表示,明湖社区愿意配合法院调查,也愿意根据裁判结果处理遗产。
这句话一出,弹幕里的争吵明显少了许多。
周成礼的手终于停止敲桌面。
接下来,法院审查诉讼时效问题。
周成礼的律师提交了多次催款聊天记录。
周启明曾在去世前确认未清偿金额,也曾承诺在工程款到账后偿还。
双方还就部分借款重新核对过数额。
苏云说道:“不要把诉讼时效理解成一把只会朝债权人落下的刀。”
“法律设置时效,是为了督促权利人及时行使权利。”
“但期间内的还款、确认和催收,也可能影响时效判断。”
“具体怎样认定,必须看每笔债务的事实。”
“不能看见借款时间久,就宣布全部失效。”
法庭经过审查后,对九份借条和主要转账记录进行了确认。
对于两笔代付款,法院结合聊天和供应商收款记录予以采信。
对于五万元现金还款,法院结合周启明明确确认和前后聊天内容进行审查。
周成礼坐在屏幕前,连呼吸都放轻了。
很快,法院公布了阶段性认定结果。
双方之间的借贷关系真实存在。
累计借款金额可以由借条和转账记录相互印证。
周启明生前已归还部分款项。
剩余本金按照现有证据核算为六十八万一千元。
直播间里瞬间刷出大片问号。
【真的认定了】
【一百四十万减七十一万九千就是六十八万一千】
【这下不是口说无凭了】
周成礼猛地捂住脸。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不停颤抖。
苏云没有催他平复情绪。
过了十几秒,周成礼抬起头。
“苏大师,我不是想把他家逼到绝路。”
“我只是想把账算清楚。”
“你的诉讼请求本来就是在遗产范围内清偿。”
“这和让继承人拿自己家里的钱填债,不是一回事。”
庭审继续处理责任主体问题。
法院确认,周启明的第一顺序和第二顺序继承人均已办理放弃继承手续。
明湖社区居民委员会是法院依法指定的遗产管理人。
因此,相关债务应由遗产管理人代表遗产参与诉讼和履行管理职责。
但这不意味着明湖社区自身成为债务人。
更不意味着社区公共经费需要承担六十八万一千元。
苏云把这段话重复了一遍。
“听清楚。”
“判决对象是遗产管理关系。”
“责任边界是周启明遗产范围。”
“不是明湖社区自掏腰包。”
梁秋兰听到这里,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此前最害怕的,就是判决书里出现社区承担全部债务的表述。
孟律师也明显松了一口气。
法官询问周成礼是否坚持要求社区承担个人责任。
周成礼的律师当庭明确表示,原告只请求在被继承人周启明遗产范围内清偿债务,不要求明湖社区及其工作人员以自有财产承担责任。
苏云笑了一下。
“这才是正确的诉讼请求。”
“周成礼要的是应得的本金。”
“明湖社区要做的是依法管理遗产。”
“双方把自己的位置摆正,法院才有办法给出清楚的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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