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桃枝枕玉 > 第一百八十七章 她的私心
谢琂自是疼惜一双儿女的。

  看着庭中的两个孩子,鲜活软糯、无忧无虑,他眼底的温柔是真的,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嫉妒亦是真的。

  他嫉妒这般茁壮康健的小小生命可以肆无忌惮地依偎在薛桃身侧,得到她所有的温柔与偏爱,日日伴她左右,承她万般呵护。

  他更嫉妒他们来日方长,有大把的岁月可以陪着薛桃慢慢走,能亲眼看着她青丝染霜、垂垂老矣,陪她过完漫漫余生。

  眼前的场景美好得如春光灿烂,可谢琂却觉得这样的画面对他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他唇角浅浅的笑意缓缓淡去,温柔的眸光一点点敛尽,视线慢慢从薛桃明媚的身影上挪开,抬眼望向高高的院墙外。

  朱红院墙规整肃穆,圈住一方安稳。

  上方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干净得空茫,唯有一只彩纸风鸢乘风飘摇,悠悠起落,自在翩飞。

  可它飞得再高再远,终究逃不过手中那根细线的牵绊,一头凌空逐风,一头牢牢系在薛桃掌心,半分不得自由。

  那一刻,谢琂心底忽然生出一丝荒唐的妄念。

  若是这根细线断了便好了。

  仿佛只有如此,那只飘摇的纸鸢便能挣脱桎梏,飞出朱红高墙,去往更辽阔、更自由的天地。

  想到这儿,谢琂的胸腔深处骤然翻涌一阵钝沉的痛感,沉沉压在心头,闷得他呼吸一滞。

  同一时间,他的喉间再次发痒,腥甜翻涌,是久病缠身的旧疾又在作祟。

  他下意识想要俯身咳嗽,可深知一旦开口,牵动周身经脉,便是连绵不绝的痛楚与窒息。

  所以为了避免这样的麻烦,谢琂硬生生压住喉间的痒意与咳意,又将这股冲动压抑了下去。

  可是浓稠的血腥味还是顺着他的喉咙缓缓漫开,席卷四肢百骸,让他的头脑阵阵发昏。

  连带着眼前明媚的春光都仿佛微微晃了几分。

  他下意识轻轻眯起双眼,掩去眼底的倦痛。

  但许是相伴日久,心意相通,不远处的薛桃似是骤然感知到他的不适。

  方才还仰首望着长空风鸢、眉眼明媚的人,动作蓦然一顿。

  她猛地回首,一眼便看见软榻上的谢琂,脸色苍白清颓,眉眼覆着一层浓重的病乏,整个人透着难以掩饰的虚弱。

  薛桃心头一紧,当即敛了眼底的笑意。

  她将手中线轴递给身侧伺候的丫鬟,嘱咐她们好生哄着棣哥儿与棠姐儿后,便提着裙摆步履翩跹,快步走到谢琂身侧。

  “累了吗?要不要回去歇息歇息?”薛桃一面柔声问道,一面伸手替谢琂捏了捏双膝上的毯子角,看向谢琂的目光竟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还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谢琂撞见她这般小心翼翼、百般迁就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细针轻轻刺穿,泛起细密的酸涩。

  他缓缓抬起手,本想抬手抚一抚她姣好的脸颊。

  可垂眸一瞬,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时,谢琂的动作骤然僵住。

  只见自己的那双手早已不复往日清隽挺拔,而且骨节突兀凸起,瘦得皮包骨头,皮肉松垮地耷在血管骨头之上,满目枯朽衰败。

  这双手像垂暮老者的手,丑陋、单薄、毫无生机。

  心底骤然涌上浓烈的自卑与怯懦,他下意识便要收回手。

  可薛桃比他更快一步,温热柔软的掌心轻轻覆上来,稳稳攥住了他冰凉枯瘦的手。

  时至暖春,暖阳遍洒庭院,落得满身融融暖意。

  可久病缠身的谢琂,周身依旧萦绕着散不去的寒凉。

  他的指尖冰凉,肌理发冷。

  而薛桃的手温热软糯,带着鲜活滚烫的暖意,与他的手截然不同。

  她握住他时,柔软的掌心仿佛能够包裹住他所有的冰冷与残破。

  谢琂勉强敛去眼底酸涩,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的嗓音沙哑干涩,早已不复往日低沉温润,只剩久病伤嗓的粗粝刺耳:“没什么......你去陪孩子们吧,他们玩得正高兴呢。”

  自风寒沉疴缠身,他屡屡咳血伤肺,咽喉早已受损,再无从前清润动听的声线。

  薛桃闻言,只是抬眸遥遥看了一眼不远处嬉笑打闹的两个孩子,却并未起身离去。

  反而叫人搬来了凳子,坐在了谢琂的旁边。

  “棣哥儿和棠姐儿越长越大,反倒愈发黏我。”她轻声缓缓道来,语气平和,却藏着深思熟虑的考量,“我想着,不如将他们送入宫里住几日吧。”

  她将他冰凉的手背轻轻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像往日无数次亲昵依赖那般,轻轻蹭了蹭。

  温顺又依恋,似小猫偎人,万般缱绻。

  “父皇这些日子日日遣人往府中递信,除却问询你的身体状况,便是挂念两个孩子。若是让棣哥儿、棠姐儿入宫,在父皇膝下承欢嬉戏,父皇定然欢喜。”薛桃说道。

  谢琂微微侧目看她,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疑惑。

  他缓缓舒展五指,薛桃便顺势抬手,与他十指紧扣,掌心相贴。

  二人并肩静坐,隔着一方庭院,静静望着不远处还在追着纸鸢玩儿的孩子们。

  “原先你总舍不得孩子入宫,不愿他们离身,如今倒是愈发舍得放手了?”谢琂轻声问道。

  薛桃垂眸看着二人交握的手,眼底的温柔深处,藏着旁人不知的清醒与疼惜。

  “从前是我私心太重,只想将孩子护在身边。”

  “可若是他们能得到父皇全部的疼爱与偏心,又怎么会是一件坏事呢?而且我读书粗浅,天生愚笨,日后恐怕不见得能教导得好孩子们......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愿为他们做好最长远的打算。”

  薛桃所说的话,都是真话。

  谢棣到底能不能继承大统,他的才学能力是一方面,武德帝的偏心疼爱又是另一方面。

  而不论谢棣未来是否聪慧,只要从小多与武德帝相处接触,武德帝必然会对这两个孩子存下更多的私心。

  帝王恩宠,可是好东西。

  所以薛桃如今也渐渐学会了放手。

  毕竟将来要是武德帝真的要把这一双儿女要走,或者说把谢棣要走,薛桃也根本没有拒绝的办法。

  所以倒不如自己把姿态摆足,多讨些武德帝的欢心才是。

  而除了这个理由,薛桃还有自己的私心。

  那就是近来两个孩子愈发黏人,白日寸步不离,入夜更是缠腻着她,有时甚至非要依偎在她身侧才能安睡。

  若是薛桃选择照顾两个孩子,必然就会减少与谢琂相处的时间。

  而谢琂的身子一日衰败过一日,病情反反复复,日渐沉重,谁也不知来日朝夕还剩多少。

  她舍不得,舍不得错过陪孩子的时光,可更舍不得辜负眼前病重垂危的谢琂。

  “而且孩子们黏我,是福气。”薛桃嗓音轻轻软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可我若是日日围着孩子转,陪在你身边的时间便太少了。”

  她抬眸看向身侧的谢琂,眸光澄澈温柔,盛满了毫无保留的眷恋与疼惜。

  谢琂看着面前的薛桃,柔声劝慰道:“不必担忧我,我这身子我心里有数。倒是你,怎么还说起自己愚笨的话来了?依我看来,这顺王府上下你才是最机灵胆大的那个,日后也定会是一位好母亲......”

  “而且,你不必顾虑孩子们将来的归属,我前些日子已经与父皇禀明心意,父皇也在几位朝中众臣面前立下了承诺。”

  “无论我来日身在何处,棣哥儿与棠姐儿十五岁之前,必须常年留在你身边,由你亲自教养陪伴。父皇不得私自将孩子接入宫中教养、不得割裂你们母子。”

  谢琂语气稍稍放缓,褪去了方才那点强势的笃定,余下满眼郑重深沉。

  “还有,我已经嘱托崔家筹备妥当,择日便认你为义女。”

  “崔家镇守北疆多年,军功赫赫、根基深厚,但崔家虽手握重兵,却不涉党争夺、不贪权柄,风骨清正、底蕴磅礴,是寻常勋贵世家远远不及的。”

  “而且你与许知雪,崔向东的关系都不错,有了崔家往后为你的母家,无论谢棣、谢棠将来是何等模样,你都有了底气,朝野上下,再无人敢轻辱你、怠慢你......我从前对崔家有恩,他们定会拼死护好你和孩子们的。”

  “此事我也同父皇说过了,他很是赞同。”

  谢琂不在乎薛桃的出身,可他怕自己走后还是会有人拿薛桃的家世背景说三道四,所以干脆让崔家认薛桃为义女,日后这帮鼠辈再敢嘴碎多言,那便有的是人整治他们。

  “还有一桩事,我要好好告诉你。”

  谢琂抬眸凝着薛桃,目光温柔又沉重,细细嘱托着:“若是日后我不在了,你和孩子们真遇上了事,千万莫要逞强,更不要同父皇顶嘴争辩。”

  君臣有别,父子有度,帝王颜面重于一切。

  若是硬碰硬、据理力争,纵然有理,也极易落得恃宠骄纵、目无君上的口舌是非,反倒得不偿失。

  “你什么都不用做,也不必费力辩解,只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领着两个孩子,跪在父皇面前哭一场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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