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外,御书房廊下。
黎胜躬着身子,手持拂尘,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若非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便是借他一百个胆子,也绝不敢在此时叩门通传。
黎胜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身旁的男人。
齐琰一袭褐色飞鱼服,身姿挺拔如松,骨相凌厉的面容紧紧绷着,薄唇抿成冷硬的直线。
他五感远超常人,即便隔着厚重的殿门,仍能清晰地捕捉到里头的动静——
御书房内,竟有个女子!
这个认知让齐琰心头微沉,随即又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半月前,他呈上密报揭发沈皇后的身世,便料到会有这天。
没承想,新宠出现得如此之快,且手段非凡。
竟能让勤政克己的帝王,在御书房这等机要重地,难以自持。
他脑海中掠过沈皇后那张艳丽夺目的脸庞,心跳莫名漏半拍。
虽不知桓靳为何至今未废后,但听说他已半月不曾踏足坤宁宫。
念及此处,齐琰紧绷的唇角略微松动。
也好。如今能有新人分宠,总好过桓靳在血仇与旧情之间难以抉择。
就在这时,帝王低沉微哑的声音穿透殿门传来:“让他先去正殿候着,朕…随即便到。”
“是,奴才遵旨!”黎胜如蒙大赦,连忙高声应下。
黎胜随即侧身,恭敬地探手示意,“齐大人,请随奴才移步正殿。”
齐琰目光沉沉地扫了一眼紧闭的殿门,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板,看清内里一片狼藉。
他不再多言,转身随黎胜踏入风雪之中。
御书房内。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桓靳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
他将沈持盈抱起,大步走向西侧,那张供他小憩的楠木罗汉床前。
然而,就在桓靳欲要转身离开的刹那,沈持盈竟紧紧攥住了他的袖口。
“陛下别走嘛!”沈持盈仰起小脸,乌眸水光潋滟,全是依赖与恐慌。
若非那可恶齐琰的揭发,她又怎会到眼下这等卑微求存的地步!
思及此,她愈发卖力想要挽留。
“陛下,盈儿怕齐琰又说盈儿的坏话…”沈持盈朱唇微嘟着撒娇,“陛下别丢下盈儿!”
“快松开!”桓靳却厉声低喝,试图掰开沈持盈的手。
“军情紧急,朕没有工夫与你继续纠缠。”他声音因焦躁而沙哑不堪。
“再不松手,”桓靳半眯起眼,眼含威逼,“朕不介意今日就把你废了。”
此话一出,沈持盈被狠狠吓了跳,“别、别废后…臣妾这就松开…”
桓靳冷哼一声,旋即迅速整理好衣冠,将所有的暴戾重新压回那副冷峻威严的帝王皮囊之下。
推开沉重的殿门,径直走向乾清宫正殿。
进殿后,桓靳撩袍在御座上落座,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齐琰已在此等候多时,当即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参见圣上。”
“免了。”桓靳的声音沉哑,目光锐利如鹰,“是何急事?”
齐琰也不废话,直入正题:“西北八百里急报。鞑靼诸部因今冬雪灾,牛羊冻毙无数,自十日前便频繁骚扰我大魏边境。”
他脸色铁青,“截至今日,鞑靼已连破三座边堡,烧杀掳掠,边民死伤惨重。”
桓靳眸光骤然一寒:“萨纳呢?朕封他为顺宁王,统领鞑靼诸部,岁赐千两,就是要他管束部众的。”
齐琰面色更沉,声音压得更低,“回禀圣上,这正是臣要禀报的关键。”
“据潜伏在鞑靼王庭的夜不收密报,萨纳…已暗中接受北罗国的封赏。”
闻言,桓靳怒极反笑,“呵,好一个顺宁王!”
一年多前,西北鞑靼叛乱,他曾派舅父镇国公齐霆西征。
短短数月,叛军首领达瓦伏诛,残部被驱至嘉峪关外。
彼时朝堂初定,天下未稳,正应与民休息,他不欲将战线拉长,耗费国力,便没有彻底屠灭鞑靼诸部。
同时封赏了鞑靼的王族后裔萨纳,令他管束部众,原以为能保西北数年安宁。
如今看来,是他低估了这些蛮夷的贪婪与野心。
齐琰拱手道:“萨纳此人,不过是个懦弱王族,当年连牧民出身的叛军首领达瓦皆可欺压到他头上,足见其无能。”
“如今不过是仗着左右逢源,以为能在我大魏与北罗之间渔利,才敢如此蠢蠢欲动,试探我朝底线。”
话音刚落,殿门外却传来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女子娇媚欲滴的轻唤:“陛下~”
这声甜腻得能掐出水的呼唤,突兀地刺破殿内肃穆威严的气氛。
“陛下~您谈完正事了么?臣妾一个人待在御书房,好生无趣……”
人未至,声先至。
齐琰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这喉音…竟与沈皇后极为相似,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这声音里,似乎比记忆中沈皇后那甜软娇柔的声音,更多了几分轻微的沙哑。
齐琰心头那丝复杂情绪再度腾升,只当是桓靳寻了个嗓音酷似的代替品,聊以慰藉。
又或是…刻意羞辱坤宁宫那位。
桓靳却面色骤沉,方才讨论军情时的冷静锐利瞬间被一层骇人的阴鸷覆盖,如同寒潭骤然结冰。
他厉声朝殿外喝道:“放肆!给朕拦住她,不许进殿!”
然而已来不及。
那抹雪青色的身影已翩然迈过高高的朱红门槛,逆着门外廊下的光,执拗地闯了进来。
齐琰反应极快,迅速将手中密报置于御案边缘。
同时拱手一礼,头也不抬地沉声道:“微臣先行告退。”
就在他转身欲走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终于瞥清了那位“帝王新宠”的模样。
只一眼,齐琰浑身剧震,如遭五雷轰顶。
这……哪是什么替代品?
分明是沈皇后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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