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婉华与齐琰未必就是异母兄妹。
但眼下她急需镇国公府齐家的助力,只能咬死了他们是。
思及此,庾太后的思绪不禁飘远——
她本是颍川庾氏的掌上明珠,待字闺中时,一眼相中尚是守城小将的太祖皇帝桓衍。
她不顾族人反对,携万贯家资下嫁。
彼时天下大乱、群雄逐鹿,桓衍随军征伐,她留于夫家,尽心照拂丈夫的幼妹——
即如今的富阳大长公主桓琼英。
十年独守寒门,她们姑嫂相依为命多年,情同母女。
奈何桓衍归来时,已成雄踞一方的魏王,身边美人环绕,子女成群。
为笼络西北齐氏,他竟将她贬妻为妾,以正妻之礼迎娶齐氏贵女。
那是她一生都抹不去的屈辱。
大魏开国,贵女齐氏册为皇后,女史赵氏盛宠冠后宫,而她这个糟糠原配,只落得一个贵妃虚位。
这些年,富阳屡屡与齐氏针锋相对,势如水火,何尝不是在替她这个长嫂出气?
然她本人对齐家却并无过多怨恨。
她清楚,若无齐氏精锐,大魏便成就不了一统天下的伟业。
齐皇后年纪几乎可当她女儿,她更谈不上嫉妒。
齐皇后被逼殉葬之事,她从头到尾不曾插手。
否则桓靳登基后,也不可能让她好端端做着皇太后。
她真正恨的,自始至终,只有那个弃她如敝屣的太祖皇帝桓衍。
至于富阳与镇国公那桩旧事……正是她此生最愧疚的心结。
彼时富阳已被太祖指婚给新任吴兴侯沈修远。
可她看不惯吴兴侯那纨绔子,又见齐家势大,便有意让富阳与刚丧妻的镇国公齐霆亲近。
谁知两人一夜露水,却竟都隐忍不发。
此后富阳更是变本加厉针对齐家,还开始沉溺声色,自我放纵。
是她,亲手毁了富阳的一生……
也因此,她才愈发心疼沈婉华这个外甥女。
思绪收回。庾太后垂眸看着茶盏中浮沉的茶叶,不动声色地将那声叹息咽了回去。
“齐琰那孩子啊。”她缓缓开口,语气淡了几分。
“他是皇帝的表兄,位高权重,年纪不小了,却迟迟未曾婚配,指不定有何隐情。”
沈婉华却听得耳根微热。
迟疑须臾,她终究没好意思坦言,齐琰是因她,才迟迟不肯婚配。
此前她曾多次委婉回绝齐琰的心意,以为他会知难而退,可他却没有。
她每次遇险,他依旧在。
沈婉华指尖仍在摩挲着腕间的佛珠,心跳乱了几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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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进入腊月,寒风愈发凛冽,积雪压在殿檐上,经日头一照,泛着冷白的光。
沈持盈一早便起身梳洗,未施粉黛,只挑了件厚实的蜜合色素纹袄裙,再披上厚厚的狐皮大氅。
翡翠在一旁替她系着领口的盘扣,珊瑚则蹲身整理着衣裙下摆。
这是她第三次微服出宫,前去京师北郊朝宗桥一带,那老医女的小医馆里复诊。
前两次皆发生在冒认之事被揭发前。
沈持盈原以为,桓靳既已厌弃了她,便不会再安排她前去复诊。
毕竟他亲口说过,除年节宫宴,不想再看见她。
想来他也不会再关心,她的身子能否调理好。
可昨儿夜里,乾清宫大总管黎胜却亲自前来坤宁宫传话,让她好生准备,今日一早启程出宫复诊。
“娘娘,轿辇备好了。”珊瑚轻声提醒。
沈持盈“唔”了声,起身往外走,兴致索然。
踏出殿门,寒风扑面而来,她下意识拢紧大氅。
低调的青帷马车停在阶下,车厢内已提前熏暖,她弯腰钻进去,靠着软垫,闭目养神。
正迷糊间,忽觉马车微微一顿。
沈持盈睁开眼,便见年轻帝王已坐在她身侧。
玄色大氅上还沾着未化的细雪,周身裹挟着外间的寒气。
沈持盈顿时惊得杏眸瞪圆,一时竟忘了反应。
桓靳却不看她,只淡淡道:“坐好。”
沈持盈这才回过神,心头那点阴霾霎时散了大半。
她忙挪了挪身子,挨近他几分,仰着小脸软声道:“陛下要陪臣妾前去?”
桓靳薄唇微抿,没答话。
沈持盈见他没推开自己,胆子便大了起来,伸手轻轻扯住他的袖口。
她声音又软了几分:“盈儿还以为,陛下当真不要盈儿了呢……”
“闭嘴。”桓靳别过脸,语气冷硬。
可他没有抽回衣袖,只是用另只手抽出带来的奏折翻看。
沈持盈心中一喜,索性将脸贴上他的手臂,隔着衣料来回轻蹭,像猫儿撒娇似的。
他身上龙涎香依旧熟悉,和从前一样,教她心安。
沈持盈又偷偷抬眼觑他。
只见他似乎又瘦削了些,更显冷峻硬朗,眼下却晕着淡淡的青黑,像是连日不曾安睡。
她心里酸酸涨涨的,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陛下,”她轻声开口,“盈儿会好好调养身子的。”
桓靳恍若未闻。
沈持盈自顾自道:“老医女此前便说了,若能调养好,尚有一线转机。”
她顿了顿,声音更欢快了些,“盈儿还想再给陛下生个孩子呢。”
桓靳喉结微动,依旧没抬眼看她。
可他握着奏折的指骨,却暗自攥紧了几分。
车厢逼仄,两人几乎是紧挨着,分明近在咫尺,却又好似离得极远。
雪天路滑,马车行进速度极缓,碾过积雪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待驶出德胜门,帘外便是茫茫的雪野,天与地连成一片灰白。
近两个时辰,马车方在僻静巷口停稳。
桓靳先一步下车,仍如往常般,面无表情地亲自搀扶着沈持盈下来。
老医女正坐在药炉前扇火,抬眼瞥了二人一眼,手中蒲扇未停。
“贵人来了。”她语气淡淡,起身让座。
诊脉时,她三指搭在沈持盈腕上,闭目凝神片刻,忽然睁眼,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一扫。
“夫人这脉象,比上回又涩了几分。”老医女收回手,语气不咸不淡,“可是受了什么大刺激?”
沈持盈呼吸一窒,心头骤紧。
老医女也不追问,只将视线转向桓靳,上下打量一番,忽然冷笑一声。
“贵人上回来,老身便说过,房事须节制。可老身没说过,要贵人冷落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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