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花梨软榻上,沈持盈颓丧地将整张脸埋进绣枕,纤弱肩头微微颤动,已是泣不成声。
她此前便知,自己自幼底子亏弱,原就不是什么易孕之体。
就连去岁小产的那胎,也是时隔四年才艰难怀上的。
可她万万没料到,真相竟如此残酷——她此生,再也无法生育了。
身为皇后,还是靠着冒认救命之恩才侥幸上位的皇后,无子傍身会落得何等下场,她连想都不敢细想。
珊瑚忍泪上前,轻轻抚着她不住颤动的肩背,低声劝慰:“娘娘且保重身子,兴许还有转机呢?”
翡翠则是狠狠瞪向徐荣,泛红的眼眸中满是责难。
徐荣面色讪讪,却依旧壮着胆子再禀:“皇后娘娘,奴才愚见,或有一计可解眼下困局,恳请娘娘容奴才进言。”
枕间的泣声骤停。
沈持盈缓缓坐直身子,脸上泪痕交错,眼眶通红,哑声道:“说罢,本宫听着。”
徐荣这才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只以她们主仆几人能听清的语调道:“娘娘大可借腹生子,据为己有。”
“若娘娘准许,奴才即刻便去寻个与娘娘身形相仿的女子,待圣上临幸时,娘娘只需借故暂离片刻,让那女子代您……”
“啪!”话音未落,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扇在徐荣脸上。
他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登时浮起红痕。
“放肆!”沈持盈浑身发抖,眼眶红得骇人,嘴唇被她咬得几乎渗出血来。
徐荣忙不迭“扑通”跪地,捂着火辣辣的面颊,噤若寒蝉。
殿内一时死寂,只余沈持盈急促不稳的喘息声。
珊瑚、翡翠深深垂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沈持盈指尖死死攥着绣被,喉间似堵了团浸水棉絮,闷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借腹生子?
让别的女人与桓靳欢爱,并怀上他的子嗣?
脑海中闪过某些画面,她胃里一阵翻涌,恶心得几乎要呕出来。
良久,徐荣跪在地上,小心翼翼抬眼:“娘娘,其实奴才还有一计……”
沈持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怒意与恶心,“说。”
徐荣如蒙大赦,当即像条摇尾乞怜的狗般爬上前,极小声道:“娘娘假作遇喜,奴才则在宫外寻几个怀孕的妇人,届时抱个男婴入宫即可。”
沈持盈闻言眸光微动。
徐荣见她神色松动,心底却咯噔一下。
他慌忙补充道:“可这法子,难就难在,如何神不知鬼不觉运送个刚出生的孩子入宫。且混淆皇室血脉…是诛九族的死罪。”
他顿了顿,偷觑沈持盈的脸色,又补道:“依奴才看,借腹生子方是上策。”
“即便事情败露,圣上念在多年情分,大抵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孩子始终是龙种。”
翡翠与珊瑚悄悄对视一眼。
饶是翡翠平素与徐荣不大对付,此时也觉他说的有理。
沈持盈却瞬间变了脸色。
比起借腹生子,她心底显然更倾向于假孕,再从民间抱养男婴。
左右她已无法生育,皇室血脉是否纯正与她何干?
她只需保住皇后之位、保住后半生的尊荣,就足够了。
可徐荣的话不无道理。
假孕十月极难隐瞒,弄个活生生的婴儿入宫,更是难如登天。
“还请娘娘早做决断。”徐荣伏在地上,满脸恳切,“一旦圣上知晓娘娘不能生育,选秀纳妃,便是迟早的事。到那时……”
“够了!”沈持盈厉声打断。
“全都退下,”
她闭上眼,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疲惫,
“本宫要一个人静一静。”
话音落下,珊瑚与翡翠不敢多言,连忙屈膝行礼,悄无声息地退至殿外。
徐荣更是连滚带爬地叩首告退,额间冷汗涔涔。
不过须臾,整座坤宁宫正殿便彻底沉寂下来。
沈持盈脱力般歪倒在榻上,浑身像被抽去了所有筋骨,只怔怔望着床顶帐幔,无声落泪。
想到那个无缘面世的孩儿,悔恨与哀痛再度铺天盖地将她湮没。
若那孩子能平安降生,她何至于落至今日这般绝境……
沈持盈不禁将满腔哀恨,尽数迁怒到嫡姐沈婉华身上。
若非嫡姐无故重提静法寺旧事,她也不会情急落水,更不会落得小产伤身、此生无子的下场!
思及此,沈持盈眼底杀戾骤起。
她已不能生养,冒认之事更加不能败露。
否则,等待她的,只有死路一条。
数日后,平定西北叛乱的镇国公齐霆班师回朝,皇帝轻率文武百官出城三里相迎。
战旗猎猎,号角声震天,沿途官吏百姓夹道围观,人头攒动,山呼万岁之声此起彼伏。
当夜,宫中特设凯旋宴,金銮殿内灯火辉煌,丝竹管弦不绝于耳。
锦衣卫指挥使齐琰素来不喜应酬宴饮,可身为镇国公世子,今日也不得不到场。
只他素有“冷面阎罗”之名,以手段狠辣著称,满殿之内竟无一人敢主动与他搭话。
锦衣卫职守在身,齐琰虽端坐席间自斟自饮,却始终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分毫未曾松懈。
正凝神间,忽见皇后身边的小太监徐荣鬼鬼祟祟离席,步履匆匆,似是尾随富阳大长公主之女沈婉华而去。
齐琰眉头一蹙,当即起身,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那张略带凶相的面庞愈显冷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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