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细雪簌簌而落,在殿檐下织成一片朦胧的雪幕。
黎旺儿方才奉命前往坤宁宫传话,此刻刚折回乾清宫,迎面便遇上了自己的干爹,乾清宫总管黎胜。
黎胜刚从东堂出来,周身萦绕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息,似香火,又似尘灰。
他下意识掸了掸袖口,低声问道:“可见着皇后娘娘了?娘娘是何反应?”
黎旺儿连忙凑上前,谄媚笑道:“回干爹,娘娘正在寝殿内歇息,儿子只与翡翠姑娘说上了话。”
他顿了顿,又道,“皇后娘娘近来提拔了个小太监,名叫徐荣,方才儿子见着他了,生得倒是眉目清秀……”
“好了。”黎胜抬手一挥,打断他的话,
“这些琐事不必多言。
丽景阁的那几名女子,你今日便遣送出宫去,切记,万不可惊动坤宁宫。”
黎旺儿一愣,面露不解:“儿子愚钝,圣上还未曾召见她们,干爹怎就……”
那些美人儿,可是干爹费了好大工夫才寻来的,环肥燕瘦,各有风姿。
他这些日子隔三差五往丽景阁跑,没少卖力讨好,就指着那些美人日后承宠,能记着他几分好呢。
黎胜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他自是不愿说,方才在东堂,他的心思已被圣上看破,刚还挨了一顿不轻的敲打。
那些话,现下回想起来,他仍旧脊背发凉。
黎胜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让你去办,你便去办。在宫里当差,也敢这般多嘴多舌?”
黎旺儿见干爹面色不善,不敢再问,只得缩着脖子应了声“是”,转身便领着数名小太监重新踏入风雪之中。
另一头,乾清宫东堂。
角落里的鎏金火盆烧得正旺,纸钱金箔在缭绕烟雾中翻飞,渐渐化为灰烬。
年轻帝王静静伫立许久,幽深双眸恍若一潭死水,看不出分半喜怒。
七七四十九日的超度法事已然完成,他仍每日亲至,为那个未出世便逝去的孩儿焚烧纸钱。
连桓靳自己也说不请为何执意如此。
寻常男子,大抵不会如他这般,对一个尚未成型的胎儿如此耿耿于怀。
若真要寻个缘由,大约只能说是出于痛心与惋惜。
这是他期待已久的孩子。
生来便是天潢贵胄,锦衣玉食,且父母俱在,绝不会如他幼年那般,在冷眼与计算中,忍辱负重、战战兢兢。
可偏偏,这孩子却因生母的愚钝与鲁莽,落得个胎死腹中的结局。
思及此,桓靳阖眸深喘口气,眉间添了几分难掩的烦躁。
沈持盈小产当日,御医们便断言,她已伤及根本,今后恐怕再难有孕。
他当场严令瞒下此事,连沈持盈本人,至今也毫不知情。
理智告诉他,身为帝王,合该广纳后宫,绵延子嗣,绝不能落得先皇洪初帝那般绝嗣而终,令皇位旁落他人之手。
然他稍一想象旁的女子靠近,那股没由来的抵触与厌烦便翻涌而上。
尤其得知黎胜私觅美人、欲行献纳之事时,他胸腔更是杀戾横生。
为今之计,也只能尽力为沈持盈调养身子。
桓靳抬眼看向那方小小的牌位,眸光复杂难辨。
他素来不信神佛轮回之说。
可如今,他真心期盼那个已逝的孩儿,能重新投到沈持盈腹中。
处理政务至夜深,桓靳方踏着清冷月色来到坤宁宫,玄色大氅上沾着未化的霜雪。
待解下大氅,他抬眸看向床榻上垂得密不透风的锦帐,眉心微蹙。
“皇后如何了?”桓靳沉声问道。
他午后便派人传话,若非身体有恙,依沈持盈的性子,断不会早早歇下。
烛光摇曳,在年轻帝王俊美的侧脸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隐隐透着股无形的威压。
翡翠等人脊背挺直,连大气不敢出。
这时,床榻那头忽然传来娇软的女声,“陛下~”
锦帐自内轻轻掀开,沈持盈探出半个脑袋,娇滴滴唤道:“陛下,您怎么还不过来?”
暖烛朦胧光影里,她一双杏眸水光潋滟,云鬓乌润,眼角眉梢尽是娇媚。
桓靳目光落在她朱红的唇上,喉结不自觉轻轻滑动。
宫人内监们俱是识趣地退至殿外,悄无声息地合上朱漆殿门。
“陛下快来嘛。”
沈持盈嗓音似浸了蜜糖,说罢,又身形灵活地缩回榻内。
蜀锦床帐随她动作轻轻漾开,团花纹斑斓华丽,帐间隐约漫出一缕淡淡的熏香。
桓靳隐有不耐,也懒得揣度她在耍什么花样,长腿一迈便来到榻前,抬手掀开锦帐。
霎时间,一股馥郁异香扑面而来。
桓靳眸光倏地一凛,下颌线骤然绷紧,鹰隼般的目光直直锁住榻上之人。
只见沈持盈娇媚地倚在大红绣被上,双颊绯红,眼波含春,恍若露滴牡丹初绽般秾艳。
一袭薄如蝉翼的纱衣包裹着她玲珑身段,莹润雪肤在烛影下若隐若现,勾人心魄。
桓靳脸色铁青,鼻息却粗重了几分,“这助兴香料,你是从何处寻来的?”
沈持盈闻言惊得杏眸圆睁,“陛下怎知……”
她分明只让人添了少许助兴,竟被他立时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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