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华没动。

她扫了一眼那四个警卫,军装笔挺,风纪扣扣的紧实,皮带上别着手枪,站姿标准。

不是南江的兵,口音也不对,带着京市那边的口音。

“哪个首长?”林舒华问。

那个警卫顿了一下,“林大夫跟我们走就是了,到了自然知道。”

林舒华站在台阶上没挪步,“我是南江军区医院的医生,今天还有复诊任务,没有正式公文和我院领导的通知,恕我不能跟你们走。”

四个警卫互相看了一眼。

警卫脸上闪过烦躁,很快压下去:“林大夫,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还请配合。”

“你们奉的谁的命?”

这话一出,警卫的脸色都变了。

边上路过的护士和病人家属开始往这边张望,有人小声嘀咕。

气氛有点僵。

就在这时候,门诊楼里面跑出来一个人,是王院长的秘书小张。

小张满头大汗跑过来:“林大夫。王院长让我来接您,京市来了人,在会议室等着呢。”

林舒华看了他一眼:“什么人?什么事?”

小张压低声音:“京市卫生系统的人带了调查组来,说是要核查您给陈老的治疗方案,王院长急的不行,严首长一大早被叫去军部开会了,不在院里。”

林舒华心里明白了。

严首长被支开,时间卡的这么准,不是巧合。

她没急,“王院长怎么说?”

小张擦了把汗,“王院长让您别急,他先顶着,但对方来头不小,带了调查函。”

林舒华点点头,冲门口那几个警卫扬了扬下巴,“引路吧。”

警卫脸色缓了缓,转身带路。

林舒华跟在后面,脊背挺的笔直。

会议室在门诊楼二楼,门开着,里面坐了七八个人。

王院长坐在长桌的一头,脸色铁青,茶杯都没动。

对面坐着三个中年人,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翻着材料,看起来是领头的。

旁边还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林舒华认识。

周军医。

上回被严衍洲怼的跑掉的周军医这回又来了,还带了帮手。

周军医看见林舒华进来,嘴角抽了一下,别过脸去翻文件。

戴眼镜的人抬起头,上下打量林舒华,“你就是林舒华?”

这语气不对,十分居高临下。

林舒华没接茬,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桌上,“请问您是?”

那人微微一愣,“我是京市卫生督导组的齐处长,奉命对你给陈老同志的治疗方案进行核查。”

他说着把文件推过来。

林舒华拿过来看了一遍,公文格式没问题,章也是真的,但措辞很微妙。

上面写的是核查治疗方案是否存在违规操作及潜在医疗风险,并未直接说她有问题。

但言下之意就是来找茬的。

“具体核查什么内容?”林舒华把文件放下。

齐处长推了推眼镜,“我们接到反映,称你在救治陈老同志时使用了偏方,虽然控制了病情,但可能对患者的根基造成损害。”

他顿了一下,看了周军医一眼。

周军医立刻接话,“齐处长,我之前就提醒过了,回阳九针是土法,从未在文献中被验证过疗效,贸然用在患者身上风险极大。”

“我查过陈老近几天的记录,虽然人醒了,但脉象虚浮气血两亏,是被强行催醒的。”

他说完看了林舒华一眼,眼神里全是得意。

上次在南江丢了面子,这回搬了救兵来,腰杆子硬的很。

王院长忍不住了:“周军医,你上次来什么表现,大家看在眼里。“陈老是林大夫救回来的,你在旁边手都不敢搭,现在还有脸质疑?”

周军医脸红了一下,但想到有齐处长撑腰,又理直气壮起来:“王院长,我尊重同行,不想干扰治疗,但事后复盘,我有责任提出专业意见。”

林舒华一直没说话,等他们吵完才开口:“齐处长,调查函我看了,核查治疗方案我没意见。有个问题我问清楚。所谓接到反映,谁反映的?”

齐处长表情僵了一瞬:“按规定,举报人信息保密。”

笑了一下,林舒华目光扫过周军医:“不用保密,周军医脸上写着呢。”

周军医脸涨成猪肝色:“你血口喷人!”

“看我干什么?心虚?”林舒华也不相让。

周军医嘴张了张,没反驳出来。

齐处长咳嗽一声,说:“林大夫,就事论事,不搞人身攻击。请把治疗陈老的完整方案和依据拿出来,需要审核。”

点头,林舒华答:“可以。”

打开帆布包,抽出一沓订好的纸张,放桌面推过去。

昨晚整理的陈老完整脉案,从入院症状记录、脉象分析、施针穴位与手法、到术后每日体征变化,共十四页,每一页有时间、数据和她的签名。

齐处长拿过翻两页,眉头皱起来了。

记录有问题吗?不是。是写的太详细了,详细到搞行政的都能看明白。

材料递给旁边专家。

专家京市带来的,头发花白,一直没说话,接过材料认真看。

看了十分钟,会议室安静的落针可闻。

坐立不安,周军医偷看老专家表情。

老专家抬头,看林舒华的眼神变了,带明显惊讶:“这脉案……毒理分析部分,怎么推导出来的?”

林舒华淡定的答:“陈老体内毒素成分复杂,我根据脉象反推病理走向,结合战时常见的金属中毒文献记载,逐一排除锁定。”

站起来走到桌边,把脉案翻到第七页,指着上面一段分析:“这毒素在肝经和肾经的走向模型,对应的脉象变化标注了时间轴,施针前到施针后七十二小时脉象对比都在上面。”

低头看了一遍,老专家半晌没说话。

周军医急了,“赵老,您别被她唬住了,这些东西谁不会写。”

老专家抬手打断他,“闭嘴!”

周军医立刻收声。

老专家看着林舒华,“小林大夫,你这份分析的水平,我在京市的同行里都很少见到。”

“如果推导是正确的,那陈老体内的毒素走向远比我们判断的复杂,回阳九针不仅不是冒进,反而是当时正确的急救选择。”

齐处长的脸色有点挂不住了。

他是来核查问题的,结果专家反过来夸上了。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穿病号服的老人,头发花白,身形消瘦但精神很好。

旁边的警卫员一脸为难的扶着他,显然拦不住。

是陈老。

陈老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落在周军医身上。

老人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指着周军医,声音洪亮的完全不像病人。

“给我扒了他的军医资格,滚回京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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