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衍洲没把话说透,但他的意思林舒华听懂了。

这个许志国的手伸的比他们想象的还长。

林舒华下了车走进医院大楼,经过外科走廊的时候,对面走来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

中等身高,微胖,一头短发梳的整齐,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

他路过林舒华时点了点头,笑着打了个招呼:“林大夫,今天气色不错啊。”

林舒华也笑了笑:“许主任客气了。”

许志国笑着走过去了,白大褂的口袋里露出半包烟的边角。

林舒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但她注意到许志国的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点黄渍,是常年抽烟熏出来的。

刚从厕所出来的周小梅在拐角处碰到她,兴冲冲的跑过来:“林姐,你怎么才来?今天有个急诊转过来的病人等着你呢。”

林舒华收回思绪,跟着周小梅往科室走。

她刚坐下拿起病历本,旁边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两个年轻护士凑在一起嘀咕什么,看到林舒华看过来,赶紧散开了。

周小梅凑过来小声说:“林姐,刚才我听见她们说许主任今天请了三天假,说是家里老人病了要回老家。”

林舒华的手停在病历本上。

三天假。

许志国要跑了。

她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拿起墙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保卫科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是赵科长。

林舒华压低声音说了五个字:“许志国请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赵科长骂了一声,啪的挂了。

林舒华放下话筒回到座位上,重新翻开病历本。

周小梅在旁边小心翼翼的看着她:“林姐,怎么了?”

林舒华摇头:“没事,去把今天的号叫一下。”

周小梅哦了一声跑出去了。

林舒华坐在桌前,手指无意识的在桌面上敲着。

三天时间,如果许志国真的拿着账本跑了,这条线就彻底断了。

但严衍洲已经知道了,赵科长也动起来了,应该来得及。

她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走廊里传来病人排队的嘈杂声,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林舒华知道,暗地里一场追逐已经开始了。

许志国要往外跑,而严衍洲的网正在收紧。

就看谁快一步了。

到了下午四点,林舒华的门诊结束了。

她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时候,赵科长的电话打到了科室里。

林舒华拿起听筒。

赵科长的声音很急:“嫂子,许志国中午就走了,我们的人跟到了火车站,他买了去海城的票,下午五点二十的车。”

林舒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四点零五分。

还有一个小时十五分钟。

赵科长接着说:“团长已经带人往火车站去了,让我通知您一声别担心。”

林舒华说了声知道了,挂了电话。

她站在原地想了想,把帆布包背上往外走。

周小梅追上来:“林姐你去哪?”

林舒华头也没回:“有点事,你先回去。”

她出了医院大门拦了一辆路过的军用卡车,报了严衍洲的名字,司机二话不说载着她往火车站方向开。

火车站离医院不远,卡车到的时候四点四十。

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背着大包小包的旅客挤在售票窗口前面排着长龙。

林舒华下了车往站台方向走,走了没几步就看到了严衍洲。

他站在站台入口的柱子后面,身边是赵科长和两个便衣干事。

严衍洲看到她过来,眉头一跳:“你怎么来了?”

林舒华说:“我怕你们认不出他。”

严衍洲:“我见过他。”

林舒华:“你见过穿白大褂的他,他要是换了衣服呢?”

严衍洲噎了一下。

赵科长在旁边小声说:“嫂子说的有道理,万一他乔装了咱们还真不好认。”

严衍洲看了赵科长一眼,赵科长立刻把嘴闭上了。

五点零五分,站台上的广播响了,海城方向的列车即将进站。

人群开始往站台涌去,黑压压的一片脑袋。

林舒华扫视着人群里的每一张脸。

五点十分,她的目光停在了一个背着军绿色帆布包、戴着黑色棉帽的男人身上。

那个头中等,帽子压的很低,走路的时候左手始终插在口袋里,右手护着胸前的包带。

步子比一般人快了那么一点。

林舒华拍了拍严衍洲的手臂:“检票口左边第三个,戴黑帽子的。”

严衍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人正低着头从检票口排队的人群里往前挤。

严衍洲示意赵科长从右侧包抄,自己带着一个干事从左边绕过去。

林舒华被他按在柱子后面不许动。

人群继续涌着,严衍洲的身影在人头之间穿梭。

他离那个黑帽子越来越近。

二十米,十米,五米。

就在严衍洲快要够到对方肩膀的时候,一列绿皮火车轰隆隆的从对面开进站台,巨大的气浪裹着灰尘扑面而来。

站台上的人被吹的眯起了眼,纷纷后退躲避。

林舒华的视线被车厢挡住了。

而那个戴着黑帽子的身影也消失在了火车和人墙之间。

人墙晃动之间,她看到严衍洲的深蓝色外套已经挤进了那片人群里。

赵科长从右侧绕过去了,两个便衣干事也跟上了。

火车停稳之后人群比刚才更乱,下车的人往外涌,等车的人往里挤,站台上顿时变成一团乱。

林舒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很快,严衍洲从人群里拽出了一个人。

黑帽子被扯掉,露出一张陌生的脸,五十来岁,满脸褶子,一脸被吓懵的表情。

不是许志国。

赵科长也围过去了,那人两条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嘴里哆嗦着喊冤枉。

严衍洲把他的帆布包翻了个底朝天,里面是两件旧衬衣和半斤花生米。

林舒华心下一沉。

调虎离山。

许志国花了钱让这个人穿同样的衣服戴同样的帽子走同样的路线,就是为了把他们的注意力全吸过去。

那真正的许志国呢?

林舒华没慌,她压住心跳开始扫视站台上的每一个人。

火车站这种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扛麻袋的、背竹篓的、牵孩子的、推板车的。

她的目光一个一个掠过去。

许志国是外科副主任,手术室里站了十几年,就算他换了衣服换了帽子,有些东西是改不了的。

外科医生的手常年泡在碘伏和酒精里,走路时习惯性把双手悬在腰部以上,这是手术前无菌习惯留下的肌肉记忆。

林舒华的眼睛在人群里快速搜索着每个人手的位置。

左边月台上有一群挑着扁担的农民,手垂在两侧,不是。

右边检票口附近有几个年轻人背着包往外走,手插兜里,不是。

她的视线扫到了三号月台候车区,一个戴着老花镜的中年男人坐在长椅上,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篮子上面盖着一块蓝花布。

他穿着灰色的中山装,裤腿挽了两圈,脚上是一双布鞋。

看着就是一个要回乡下探亲的普通人。

但他坐在那里的姿势不对。

他的两只手搁在篮子把手上,手腕悬空,十根手指自然弯曲微微张开,和周围那些手往膝盖上一摊的旅客完全不一样。

而且他太镇定了。

站台上刚才那么乱,火车进站时几乎所有人都被气浪惊了一下,但这个人纹丝不动,甚至都没往这边看一眼。

越是刻意不看,越是有问题。

林舒华从柱子后面闪出来,冲着严衍洲的方向大喊了一声:“三号月台长椅!”

严衍洲反应极快,撒手放开那个替身,一个转身就朝三号月台跑过去。

那个戴老花镜的男人明显听到了林舒华的喊声,身体僵了一瞬。

就这一瞬,他暴露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篮子差点掉了,手忙脚乱的往反方向跑。

但三号月台的尽头停着一列等待的货车,车门还开着,他一头钻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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