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央收回视线,抬手猛击大鼓。
咚——
一声沉闷的鼓响。
一道粗如树干的雷霆从天而降,狠狠劈在老枫树的主干上。
树皮瞬间炸裂,焦黑的木屑四下飞溅,树干被劈出一道深深的裂口,里面的木质都烧成了炭。
咚!
黛央以手做锤,再次拍响雷鼓。
一股雷光从鼓上生出,汇入黛央体内,几乎把她染成金色。与此同时,天空中连续落下三道雷霆,枫树的枝干接连被劈断,粗大的树冠烧了起来,像一支巨大的火把。
其余人,无论是王凌还是龙女,都没再出手。
这是黛央的战争。
是她要讨的债。
黛央深吸口气,第三声鼓响落下。
咚……
这一声,不再像前两声那样刚猛震人,反倒带着一种大音希声的嗡鸣。
天空之中,原本翻涌的云层陡然静了下来,紧接着,金光大盛。
一道金色雷光自云层裂缝里缓缓垂落,直直对着老枫树落下。
咔嚓嚓——
金色雷云中落下一道雷柱,轰然砸在枫树根部。
天摇地动。
整棵老枫树被雷柱彻底轰碎,焦黑的木块、燃烧的红叶、四溅的树汁,铺天盖地地散开。
树干崩碎的瞬间,螺母的身体也跟着裂开。
她和枫树共生,树毁,她也伤了本源。
螺母从半塌的树桩里滑出来,下半身还带着树皮和树根,狼狈地趴在地上,嘴角淌着琥珀色的鲜血。
她凭借着地脉的力量还能苟延残喘,可抬头看着半空里雷光绕身的黛央,眼里满是绝望。
她能感觉到,黛央的气势还在不断上涨。
献礼通道还在,每时每刻,雷公都在从黛央身上吸取气运,但雷公从黛央身上吸走多少,就要双倍返还多少。
雷公当年偷走的神器,靠着那神器增强的修为和气运,正顺着通道源源不断地灌回黛央体内。
之前她说没办法解除联系,不算撒谎。
普通的办法确实解不开联系。
可破釜沉舟的办法,有两个。
要么摧毁整个雷峒福地,要么她死。
摧毁雷峒,她没这个本事。
要是不想让雷公被彻底被吸干,办法就只剩一个。
自戕。
螺母趴在地上,发出一声悲鸣。
能活,谁又想死呢?
尤其是她这种曾经登临神位的强者,熬过了灵气低迷,好不容易等到福地复苏,怎么甘心就这么赴死。
可她更怕。
雷公是十二古祖之一,十二古祖都是蝴蝶妈妈的孩子,气运相连,根脉相通。要是雷公被吸干,会不会牵连其他古祖?会不会顺着气脉,勾连到蝴蝶妈妈?
到那时候,就不是雷峒覆灭这么简单的事了。
整个五溪苗地的古神体系,都要跟着天翻地覆。
螺母慢慢撑起身子。
她抬起头,看着半空里的黛央,脸上的怨毒慢慢褪去,只剩下疲惫和释然。
“妹榜留,生十二蛋,枫香树下坐古仙。”
螺母竟然开嘴,唱起了古老的苗家歌谣。
她撑着焦黑的树桩慢慢直起身。
山风卷着燃烧的红叶从她身边掠过,她下半身盘错的树根晃动。那些扎进地脉、和山石长在一起的根须慢慢抽离、软化,枯裂的树皮像蜕皮一样从腿上剥落,露出里面靛蓝色的苗裙布面,绣着的缠枝花纹还像当年一样鲜亮。
“雷公掌雷照山坳,守寨的人守到老。”
第二句唱完,她佝偻的脊背一点点挺直。脸上干枯的树皮层层褪下,皱纹慢慢舒展,浑浊的琥珀色眼珠重新变得清亮,眉眼舒展开来。她站在焦黑的树桩前,像当年站在枫树下,初见黛央的那个巫女。
“旧人归,旧债了,山风不吹旧歌谣。”
螺母抬眼望向半空。
眼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剩一点怅然,一点温柔,像看着长大的晚辈。她轻轻笑了一下,像是想起了很多年前,黛央还小,攥着她的手指问东问西。
对错都成了往事,债,今天就清了。
“树倒了,寨空了,守寨的人该走了。”
第四句歌声放得极轻。
螺母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变得透明,像被山风慢慢吹散,在风里一点点化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焦黑的树桩,又看了一眼满山的红叶。守了一辈子的寨子,守了一辈子的神,到了该走的时候了。
“化作风,随叶飘,蝴蝶妈妈门前笑。”
最后一句,歌声轻如叹息。
她冲黛央轻轻点了点头,像是道别,又像是嘱托。
终于,她的身影彻底散成细碎的光点,混着漫天飘落的红叶,顺着山风飘起来,绕着树桩转了一圈,慢慢散进了山林里。
没有惨叫,没有哭嚎。
只有那首古谣的余音,还在山谷里轻轻飘荡。
半空里,天上的雷光慢慢暗淡下去。
黛央握着两面鼓,站在风里,静静看着一切。
山风卷着一片红叶从她身边掠过,像是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发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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