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时间已经到了中午。
安庆公主是被一阵头疼疼醒的。
那疼来得又猛又沉,像有人拿凿子在她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敲。
她闷哼了一声,眼皮动了动,只觉得那光刺得她眼眶发酸。
她勉强睁开一条缝,入眼的是陌生的床帐。
杏黄色的帐顶,绣着五爪团龙。
不是她的寝殿,这是太子哥哥的东宫。
这也是朱标的特殊待遇,就算穿龙袍老朱都得说他穿着真精神。
安庆公主心里一紧,手撑着床沿想坐起来。
浑身却酸软得厉害,像被人抽了骨头。
她咬牙撑了一下,头一阵天旋地转,又倒了回去。
外头听见动静,两个侍女赶紧推门进来。
“公主,您醒了。”
二人上前搀扶,一个托着她的背,一个拿软枕垫在她腰后。
安庆公主被扶着坐起来,一只手撑着额头,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整个人蔫蔫的,没半点精神。
她皱着眉,手指抵着太阳穴轻轻揉着。
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又沉又木。
侍女端来漱口水,跪在床前捧着。
安庆公主接过来含了一口,凉水激得她打了个哆嗦,脑子却清醒了些。
她一边漱口一边想。
昨天...
昨天到底怎么了?
她记得朱标做东,在东宫花厅设宴。
记得公主们一个个都到了。记得大家喝酒,喝得很高兴。
记得自己也喝了不少...
后来呢?
安庆公主把漱口水吐进铜盂,又接过帕子擦了擦脸。
凉意从面颊渗进去,那些模糊的画面开始一点一点拼上来。
花厅里的笑声。
朱清宁拉着她的手。
她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别人劝都劝不住。
刘策坐在对面,和朱标说着话,偶尔看她一眼,又很快移开。
她记得那种感觉。
胸口像烧着一团火,越喝越烧,越烧越难受。
她想说话,想对刘策说话。
可刘策不看她,她就更难受。
后来...
安庆公主手上擦脸的动作停住了。
后来她站起来了。
她记得自己站起来了,朝刘策走过去。
记得所有人都看着她。
记得朱标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是还没来得及说话。
然后她开口了。
她说:“寿昌王,我好喜欢你。”
安庆公主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知不知道我的心意?”
她记得自己说了这句。
记得自己还说了:我愿意给你做妾。
漱口水的杯子从她手里滑落,啪地一声磕在铜盂边沿,幸好没碎。
安庆公主整个人僵住了。
她记起来了。
全都记起来了。
花厅里的烛火,姐妹们的脸,朱标震惊的表情。
还有朱清宁,就坐在旁边,眼睁睁看着她。
她当着自己的大哥,自己的姐妹,还有那么多宫人内侍的面,对刘策说了那些话。
那些她藏在心里这么久,连做梦都不敢说出口的话。
安庆公主的脑子嗡的一下,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羞耻感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脊梁骨直冲头顶。
社死的感觉充斥全身,让她彻底绷不住了。
她整张脸腾地烧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
“咳...咳咳...”
她呛到了,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
侍女吓得赶紧上前拍背,被她一把推开。
“出去。”
侍女愣了:“公主...”
“出去!都出去!”
安庆公主声音都变了调,发着颤,又急又慌。
两个侍女对视一眼,见安庆公主疯疯癫癫的,心中畏惧,也不敢多留,连忙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一合上,安庆公主就整个人缩进了被子里。
她把脸埋进枕头,两只手死死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天哪...”
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哭腔。
“我怎么...我怎么能...”
她用力捶了一下床板。
枕头软绵绵的,连响声都没有。
她怎么能在清宁面前说那些话?
清宁就坐在旁边啊。
那是她最疼的妹妹。
从小一起长大,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她都先留给清宁。
清宁嫁了人,她替清宁高兴。
清宁要走了,她来送行。
结果呢?
结果她当着清宁的面,对清宁的丈夫表白。
“朱安宁,你疯了吗?”
安庆公主从被子里探出头,自言自语,眼眶通红。
“你让清宁怎么想?你让她以后怎么看你?”
她想起朱清宁昨晚扶住她的那一刻。
她醉得站不稳,是清宁抱住了她。
清宁的手很稳,怀抱很暖。
清宁喊她安庆姐姐的时候,声音里全是担心。
可她都干了什么?
安庆公主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渗进枕头里。
“还有大哥...大哥那张脸。”
她记得朱标坐在主位上,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嘴巴微张,整个人都僵住了。
大哥向来镇定,可昨天却明显被吓着了。
能把太子哥哥吓成那样,也真是难得。
“太子哥哥一定觉得我不知廉耻。”
安庆公主的声音越来越小。
“父皇呢...母后呢...他们肯定也知道了。”
她猛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
头发散乱,面色苍白,只有两颊烧得通红。
“完了完了完了...”
她一连说了七八个完了,越说越慌,赤着脚踩在地上,在屋里走来走去。
走到窗边,又折回来。
走到门口,又退回来。
“父皇要是知道了,他会怎么看我?他肯定嫌我给皇家丢脸...”
欧阳伦的事之后,安庆公主一直觉得自己是宫里最不争气的那个。
丈夫是个罪犯,被砍了头。
她成了寡妇,住在母后身边,表面上安安静静,心里却日日夜夜煎熬。
可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做出昨天那种事。
“我到底喝了多少啊...”
她揉着头发,把一头乌黑的长发揉得乱七八糟。
“就算喝再多,也不能说那些话啊...什么完璧之身,什么愿意做妾,这是公主能说的话吗?这是人话吗?这要是传出去,我还能活吗?”
安庆公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清宁一定恨死我了。”
她闷声说着,鼻尖发酸。
“我抢她丈夫,当着她的面抢,她该多难过啊。”
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不对。
朱清宁昨晚扶她的时候,眼里没有恨。
后来她醉倒之前,隐约看见清宁看着她,那目光里好像只有心疼。
安庆公主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
“清宁她...不怪我?”
她不敢信。
换了是她,如果有人当众对自己的夫君说那种话,她肯定受不了。
可清宁看起来确实没有生气。
只是心里怎么想的,那就没人知道了。
安庆公主觉得,清宁肯定是和自己生气了,这换了谁能不生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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