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菊手里有没有银钱,惠兰并不知晓。忆起上回见阿菊嫂子时的情景,阿菊嫂子正给雇主送缝好的衣裳。
她担心阿菊嫂子手中无银,日子困顿,便要将卖兔肉的银钱拿出来给她。谁知阿菊嫂子竟推辞不受,道她日子过得,她辛苦挣得的银钱自当自己留着。
惠兰回忆着,阿菊嫂子气色不似在家时,虽仍是瘦的厉害,但脸色还显红润。与人说话时神色也活泛许多,再不是在家时那副一潭死水的模样。
她们说了许多话,阿菊嫂子给雇主送完衣裳,得了银钱,还去街上割了一块豆腐,买了两条小鲫鱼,说是要回去炖鱼汤喝。
她想,阿菊嫂子能靠双手挣钱花,往后该是能养活自己和孩子们的。
阿菊嫂子未邀她去家中暂坐,她便也没提要去看看,知道她日子还过得,她就安心了。
“阿菊嫂子针线手艺好,她会缝衣裳,能养活自己和孩子们的。”惠兰垂眼笑了笑,复又拿起针线,继续纳起了鞋底。
待鸡啼三遍,夜色渐渐转淡,东方天际晕开一层红霞,旭日即将破土而出。
惠兰掩唇轻轻打了个哈欠,笑着对周素裳道,“打扰了嫂子一夜,我也该回了。”
她起身抱起床上的孩子,又准备去挎竹篮。
周素裳一把将竹篮挎在臂弯里,“你抱孩子就好,我帮你提着篮子。”
“也好。”
二人一起出了门,才走没几步,就见拴子媳妇儿捏了把瓜子在村子里转悠,见她二人同时出门,不由奇道,“惠兰,你咋从善宝他们家出来?莫不是昨儿夜里你在善宝家里睡下了?”
这话里满是刻意的打探,藏着看热闹的心思。
村中人皆知李善宝今日早已去往县衙,并不在家中,惠兰就算过来,也是陪着周素裳,她的话里却暗藏歧义。李善宝与惠兰皆是有夫有妇之人,这样的话一出口,极易传出不堪的闲话。
惠兰当即冷了脸,“我说栓子媳妇儿,你这一大早的不在自己家里待着,是才从哪个男人屋里出来的?!”
“你……!”拴子媳妇儿吐了一口瓜子皮儿,指着惠兰当即骂道,“你这疯妇,你嘴里咋恁不积德,这样污我名声,不怕遭天打雷劈吗?!”
“你都不怕我怕甚?!”惠兰不甘示弱的回瞪回去,“许你说旁人,旁人就说不得你?!
拴子媳妇儿,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啥一大早的在这儿闲溜达,你给我看好了,昨日善宝哥走后,一直就是我陪着素裳嫂子的!
若是改日叫我听到你在村里乱传话,你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惠兰恶狠狠的,仿佛此刻若不是抱着孩子,她当真就扑了上去。
“你、你疯妇!”拴子媳妇儿气哄哄的盯着她,却也不能拿她如何。
毕竟这惠兰是敢拿着棍子打婆母的人,若真惹恼了她,再招来一顿打,那也只能白挨。毕竟她男人可不会替她出头,反会骂她嘴碎,给他丢人。
周素裳眸光冰冷,她原想着乡里妇人大多口舌随意,不通分寸,许是随口一句闲话,并无旁的歹意,便未曾放在心上。
直到她和惠兰起了口角,她才知,拴子媳妇儿方才的问话并非不通分寸的随意之言,而是赤裸裸的恶意。
惠兰来时旁人并不知晓,所以拴子媳妇儿这一大早的跨越半个村子来自家门前闲逛,不是因为惠兰,是为她!
周素裳骤然清醒,昨日家中除了三个孩子,便只余翁媳二人。乡下人家,惯爱以此种境况给人蒙上污名,成为茶余饭后的龌龊谈资。
“拴子媳妇儿,这大清早的,你不在家中拾掇早食,反倒跑来我家院门口说些污言秽语做甚?”
“我没……没说啥污言,我就是来闲逛逛,咋地?不行啊?”周素裳冷了脸,栓子媳妇儿一时还有些发怵,但与人口角向来讲究的是输人不输阵,没得对方一冷脸自己就退群的道理。
“闲逛自然可以,但若是凭空捏造是非,秽语败坏男女清名,那便是犯了口舌之罪,有违乡约律法。依法当杖责八十,若再妄言生事,便直接送往县衙收监论罪!”
周素裳话音凛然,字句掷地有声。拴子媳妇闻言心头猛地一抖,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她心中飞快想着,村中妇人聚在一起,大多爱说几句荤话,什么翁媳、叔嫂,寡妇邻居的,嘴上从来就没个把门儿的,也没见那些人都怎么着了。
她觉得,周素裳铁定是在吓唬她。
“你、你少吓唬人了啊!我不过说几句闲话,又没有杀人放火,官府吃饱了撑的来管我这丁点儿屁事!”
“官府会不会管你大可试试!你闲话旁人我管不着,可若是他日让我听到村中有关于我的、善宝的、亦或是我公婆妯娌的污言,我定一纸诉状将你送进衙门,状告你秽言辱节的罪名!”
“你、你……就算村中有人说你闲话,那也不一定就是我传的,你凭啥要告我?!”
拴子媳妇听见周素裳扬言要报官,瞧出她此番动了真怒,心底顿时惴惴不安,只想抽身躲开这场争执。
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不对,村里长舌妇遍地都是,并非只有她一人多嘴,凭啥周素裳听到闲话就要告她?这般一想,她开口问话时,语气既怯又不忿。
“就凭方才我亲耳听到你污我家善宝的名声!”
周素裳面色冷峻,一股凛然气势扑面而来,直叫拴子媳妇儿浑身发凉。
“我、你……都是乡里乡亲的,我、我往后不说了还不成了嘛。”
拴子媳妇儿猛然想起昨日李福顺被官府捉拿的惨状,这才醒悟,顿时惶恐起来。乡里乡亲这四个字她咬的很重,企图让周素裳顾忌些乡亲情分。
周素裳本意也不过是想震慑住对方,让她不敢再乱嚼舌根。往后村里即便真的生出流言蜚语,她也不可能挨个儿追查源头,把所有传话之人全都揪去县衙受审。
一县之长公务繁忙,些许民事口舌小事,也不便一桩桩去官府告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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