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营辕门外,尘土被傍晚的风卷起来又放下,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沙。
李靖勒住战马,目光扫过前方那片连绵的营帐。
陈塘关的旗幡在辕门两侧的旗杆上垂着,边角被风磨得起了毛,旗面上的"李"字已经褪了色,但还能辨认。
他身后跟着三千步卒和几百匹驮着粮草辎重的马匹,队伍拉得有些长了,末尾的人还在官道的拐弯处慢慢走着。
殷十娘骑着一匹枣红马跟在李靖身后,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布袍,头上裹着青巾,看不出官眷的模样。
她原本不该来前线的,但李靖走的时候她坚持要跟,说"陈塘关的事有左千户和古月先生管着,我留在那里也是闲着,不如跟你一道"。
李靖劝了两次没有劝住,便由她去了。
营门内侧有人快步迎出来,是闻仲麾下的一名副将。
他朝李靖抱了一下拳,侧身引路:"李将军,太师在主帐等您。"
李靖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身后的亲兵,又回头看了一眼殷十娘,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低声说了一句:"你先去安顿行囊,我去见过太师便来。"
殷十娘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李靖跟着那名副将穿过辕门,沿着营中的主道走向主帐。
一路经过的帐篷大多是商军的制式营帐,灰白色的布面,边角用粗麻绳扎紧,帐篷之间的过道上偶有兵卒走过,看到李靖时有的微微侧目,有的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李靖目不斜视,步子没有快也没有慢,踩着那条被踩实了的土路一直走到主帐前。
帐帘掀开时,一股淡淡药草的气味从里面飘出来。
闻仲坐在案后,雌雄双鞭横放在案面上,他正在看一卷军报,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李靖面上停了一瞬,随即放下军报,开口说了一句:"李将军一路辛苦。"
李靖在案前站定,抱拳行礼,腰弯得不高不低:"末将奉命率陈塘关守军前来听调,三千步卒已至营外,辎重粮草正在清点入库。"
闻仲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粮草的事,先问了一句:"你家中两个儿子,金吒和木吒,如今都在西岐军中,这事你可知道?"
帐中安静了一瞬。
李靖的面色没有变,但握着拳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开口时声音平稳,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末将知道。"
闻仲看着他,目光不急不缓,像是在等他把后面的话说完。
李靖沉默了片刻,又补了一句:"末将既然来了前线,便只认军令。他们走了他们的路,末将走末将的路。"
闻仲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伸手端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时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出多余的声音,开口时语气平平的:"李将军能这么说,本帅就放心了。陈塘关的兵马先编入右翼,今日歇整一日,明日有军务要办。"
李靖应了一声,退出主帐。
他走出帐外时脚步微沉,在帐口站了一瞬,深吸了一口气,才沿着来路朝营后走去。
殷十娘已经把行囊安置好了,正在一处偏帐旁边整理被褥,见他回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方才在帐中说了什么,只是递了一碗水过来,说了一句:"歇一歇吧。"
李靖接过水碗,在旁边的木桩上坐下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入喉时带着一丝涩味,他端着碗没有放下来,目光落在远处那排正在卸货的粮车上,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消息是第二日清晨传到后营的。
一个从前方下来的兵卒经过偏帐时被殷十娘叫住了,她问他前线的战况如何,那兵卒先是支吾了两句,后来被她催得紧了,才低着头说了一句:"夫人节哀。金吒木吒两位公子……在前日阵前没了。"
殷十娘手里那只陶碗落在地上,碎成三瓣,碗里的粥泼了一地。
她没有哭出声。
她先站着,然后弯下腰去收拾那几瓣碎碗,手指碰到碎瓷边缘时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沾在碗沿上,她像是没有感觉到,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拢在掌心里。
李靖从帐中出来时看到她蹲在地上收拾碎片的模样,脚步顿了一下。
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接过了她掌中那几瓣碎碗,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层薄薄的哑意:"我来收拾。"
殷十娘抬起手,将掌心的碎瓷递给他,动作很慢,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几息之后她的手猛地攥紧了李靖的手腕,攥得很紧,指甲陷进了他袖口的布料里。
她开口时声音才终于破了,像一块冰从中间裂开:"两个孩子……都没了……"
李靖被她攥着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那些碎瓷片,过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他们走的是他们自己选的路。"
殷十娘的手松开了一线,却没有完全放开。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动着,没有再说话。
当天傍晚,闻仲升帐议事。
帐中点了八盏灯,将四面帐壁照得通明。
闻仲坐在主位上,雌雄双鞭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两旁坐着邓九公和几名商军将领。
李靖坐在靠帐口的位置,像是来迟了一步没有坐到前面去,又像是被人有意安排在了那个位置。
邓九公坐在闻仲左手侧,铜锏放在案面边缘,他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一块铁被放在案面上掂了一下:
"太师,西岐城东那条河,末将派人探过三次了。河床高、河道窄,水流急。若是从上游截断河道,让雨水蓄在谷中,等雨季一来,水势从高处冲下来,西岐东城的那段城墙挡不住。"
闻仲没有立刻答话,他看了一眼案上那幅摊开的地图,手指在城东那片流域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又收回来,转向李靖,开口时语气平稳如常:
"李将军,你带陈塘关的人去办。今夜动身,先在上游选一处窄口扎坝,不必筑太高,把河道卡住就行。三日之内,本帅要见水势上涨。"
李靖站起身来,抱拳应了一声:"末将领命。"
他没有多问,转身出了帐。
殷十娘在帐外等他。
她站在夜风里,已经换了一身寻常兵卒穿着的粗布短衣,头发盘起来用布巾裹住,乍一看与寻常的随军妇人没有分别。
她看到李靖出来,跟在他身侧走了一段路,等他走远了才开口:"你方才领了什么军令?"
李靖没有停步,低声说了一句:"去上游筑坝。"
殷十娘跟了几步,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你要水淹西岐?"
李靖停住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殷十娘,夜风翻动他的袍角,将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又缩短。
他没有开口,但那沉默已经回答了问题。
殷十娘的眼睛红着,那层红从昨日起就一直没有褪尽,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点燃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东西:"金吒木吒刚没了,你转头就要去淹西岐?那是你两个儿子拿命护着的地方。"
李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了一些:
"他们是他们。军令是军令。"
他说完没有再停留,抽回了袖口,转身朝着军械营的方向走去。
靴子踩在营土上发出一阵阵的闷响,像是每一步都踩得比平时更用力一些。
殷十娘站在原地没有追,她看着他走远,那道背影在夜色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帐与帐之间的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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