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霜从小就在海边晃悠，对什么时候来是安全的、什么时候千万不能来，还有哪里小动物比较多、哪里风景好，了解得一清二楚。
这次带着他弟弟来滩涂，是筹谋已久的计划。
又能在海边惬意地吹吹海风，观察一下动物，又能玩他弟，岂不美哉？
然而，到了滩涂他才发现一个问题。
那就是弟弟才五岁，太矮小了，在滩涂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很不方便，也很危险。
于是他只好让弟弟坐在自己肩上，所幸他一向发育得很茁壮，尽管自己年纪也小，但背个还没发育的小屁孩不成问题。
弟弟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肩上，双手抱着他脑袋。
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在潮湿的滩涂上，沿着海岸线，慢慢走着。
海水从他们的一侧不疾不徐地上涌过来，微微浸湿部分泥沙，向后一退，倏又上来一点。
“沙拉拉……沙拉拉……”
滩涂与海水奏响缓慢清澈的旋律。
听着这单调的声音，楚霜躁动活跃的心灵变得宁静，好像意识也潜入了幽微而细密的水声中。
不知为何，可能是这仅有他们兄弟二人的海边太令人觉得惬意，他自然而然地哼唱起一首歌。
他所唱的却非中文，而是俄语。
“Дорогойветерок(亲爱的风儿啊)
Нежнотыповей(你慢慢地吹吧)
Нашудеткуусыпивколыбелискоро(吹得我们的孩子快快在摇篮里酣眠)
Дорогоеморе(亲爱的大海啊)
Тихопокачай(你缓缓地摇吧)
Чтобнавольныйпростордитябежало,знай(摇得我们的孩子奔向自由的远方)”
歌声具有悠扬、舒缓的旋律，慢慢地融在海风中，一阵阵飘荡开来。
楚霜的心也沉静下来，眉眼完全舒展，嘴角不自觉地显露出一丝平和的笑容。
弟弟静静趴在他身上，似也在认真聆听着。
“Солнцельётсятеплом(暖阳融融)
Травыстелютсяковром(绿草如茵)
Улыбка,какцветок,расцветаетнагубах(笑靥如花绽放在唇边)
Нашидни,года(我们的岁月啊)
О,годаигода(啊，岁月啊)
Впамятисветлойтаютнавсегда(就在美好的记忆里永远散去)
Дорогиедетки(亲爱的孩子们啊)
Помнитевсегда(不要忘记)
Иветер,иморе,всё,чторадовалосердца(那风，那海，那令我们欢欣鼓舞的一切)”
那令我们欢欣鼓舞的一切……
“楚霜！”
有人远远地招呼自己，楚霜倏然抬头，目光愣了愣后慢慢聚焦，从记忆里回过神来。
他一手牵着正仰头观察小卖部的弟弟，另一只手挠了挠头。
奇怪，怎么会回想起去年的片段呢？
只不过是与弟弟去海边玩的很寻常的一个傍晚，为什么突然间重新在脑海里回荡起来了呢？
嗅着空气里桂花的暗香，他摇了摇头，轻微的疑惑稍微一闪就被他抛到脑后。
他对从前方快步跑过来的两个同学打了个招呼：“好巧！你们也来买吃的啊！”
因为不想做作业，又有点馋，他把弟弟当作借口，来到了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点吃的，顺便在外面吹吹风。
要是想到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可去，就顺路去逛逛。
偶遇的两个同学是一高一矮两个男生，很快在小卖部汇合。
他们都是楚霜的同班同学。
住在同一片区的，上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甚至幼儿园都是同一个的概率很大。
楚霜与这两个同学，还有其他好几个人，都是上学见、放学也见，熟的不得了。
“你也来买吃的啊！”
两个同学说着，高个子去看挂在板子上的零食，矮个子则踮脚张望挂在小卖部内侧的一串杂志。
“是啊，闲得无聊，出来转转。”楚霜回答着，目光在小卖部琳琅满目的食品中扫视一圈，在方便面上凝聚一会儿，倏地移开，但又时不时瞥回去。
最后，他目光灼灼地低头看向自己弟弟：“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弟弟的目光专注地在小卖部每一件商品的轮廓上描摹，闻言摇了摇头，但见楚霜仍盯着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
“好吧，我想吃泡面。”
得到回答，楚霜一秒没停顿立马掏零钱：“记住啊，是你想吃。”
“明明就是你馋了，每次你都拿你弟当借口！”两个同学立马揭穿了他的心思。
高个男生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有个弟弟就是好啊，诶，我也买一桶，等会找个小公园我们一起吃。”
方便面不仅是垃圾食品，还因为它在小孩中的吸引力，被家长视为天字一号劲敌，日日严防死守。
故而在家里吃是不可能的，会留下痕迹。
“老板，我要那本。”
这时，矮个同学也买了想要的杂志，蹲下身来，笑眯眯地伸手去揪楚霜弟弟的脸。
“楚霜你每次抓弟弟当借口，也不知道给他买点他想要的，我知道，你想买画画的工具，是不是？”
“孔安白，你别玩我弟弟！”楚霜哼了一声，“知道了，不就是铅笔和本子吗，这就带你去文具店买。”
“谁叫你弟弟长得这么可爱，还总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可好玩了。”同学哈哈笑道。
三个初中生带着一个刚上小学的小屁孩，四个人又跑到小区门口文具店转悠好久，各自买了一些零碎的小玩意儿才出来。
楚霜当然没有忘记承诺，一手牵着弟弟，一手拎着一本新的速写本、一盒新颜色的彩铅。
他们跑到小公园，从旁边便利店接了热水，做贼似地围在小角落里吃着长大后未必喜爱的泡面。
楚寒坐在不远处的跷跷板上，把新买的速写本搁在跷跷板倾斜的杆子上。
沙沙沙。
笔尖描摹。
“诶！”楚霜的同学突然朝他挥挥手，一脸牙不见眼的灿烂笑容，“小寒，你帮我们画一张画吧！”
楚寒笔尖微顿，抬头看了看三个人，点点头。
沙沙沙。
铅笔的笔尖或轻或重，有条不紊地在画纸上移动。
不消片刻，三个蹲在公园角落，笑得一脸朝气的少年，便跃然纸上，周遭是金桂盛放、落花轻飘。
“哇，画得真好！”
三个人凑上来围观，楚霜的两个同学不断啧啧称奇。
“太厉害了。”
“就是我们的姿势好猥琐。”
“咋这样说自己！”
“完了完了，这下留下证据了，楚霜，你可别让你家长看到你弟弟的画册啦！”
学生们嬉笑打闹，心情一激动起来，音调也高昂上去，顾不上吃泡面要掩人耳目的事情了。
“现在才想到证据在我们手里了，晚了，贿赂我，我就保证不让我弟给爸妈看这张画。”楚霜得意洋洋地一伸手。
两个同学不吃这套。
“得了吧，你自己也在上面，你敢给你爸妈看吗？”
“我只露出了一个侧脸！我可以说这不是我啊！”
叽叽喳喳的动静盖过了公园里的鸟雀，楚霜躲闪打闹期间，注意到自家弟弟一直转动黑溜溜的眼珠，在看着他们。
蓦地，他弟弟好像明白了什么，在楚霜看过来时，嘴角先是动了一下，而后稍稍扬起，对他笑了一下。
楚霜也咧嘴一笑，一把挣脱试图强人锁男的同学，揽住弟弟，拿起画册画笔，一溜烟地跑了：“走，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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