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睡梦中无意识地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额头抵着他的锁骨，一只手搭在他腰上，像一只蜷在他怀里的小猫。
他闭着眼，听着对面铺上谢临洲翻书的沙沙声，听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听着怀里沅沅均匀的、细细的呼吸声。
他在这些声音里慢慢沉下去，沉到一片温暖又混沌的地方，像落进一锅咕嘟咕嘟冒泡的糖水里。
他梦见了一片山。很高很绿的，山下有河。
河边上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赤着脚，手里拎着一双绣花鞋，裙摆上绣着连枝缠绕的草叶和细小的花苞。她转过头来，朝他笑了一下。
阳光很亮，他看不清她的脸。
……
第二天早上，沅沅是被肉香馋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鼻尖嗅到一股浓郁的、混着葱花的肉香，胃里咕噜一声响。
她翻了个身，发现自己被裹在被子里，崔既明坐在铺边，手里端着一只铝饭盒，正在啃包子。
饭盒里还有两个，白白胖胖地冒着热气，是猪肉大葱馅的。
沅沅一下子坐起来：“包子！”
“醒了？”崔既明瞥她一眼，把饭盒往她面前一递，“吃吧。餐车刚送来的，还热着。”
沅沅接过来，也不顾烫，抓起来就咬。包子皮薄馅大，一口下去汁水四溢，烫得她嘶嘶哈哈地吸着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她蹲在铺上，双手捧着包子小口小口地啃，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仓鼠。
谢临洲坐在对面的铺位上，面前摊着那本地方志，手里端着一只茶缸，茶缸里的热水冒着白烟。
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还是扣到最上面那颗扣子，整整齐齐的。
他看着沅沅吃包子的样子，看了一会儿，低头翻过一页书，嘴角那条线却微微松了松。
“谢哥哥早。”沅沅嘴里含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跟他打招呼。
“早。”谢临洲从书页上抬起眼来，“今天还玩牌吗？”
“玩！当然玩！”沅沅咽下嘴里的包子，眼睛亮晶晶的，“昨天输了我好几把，今天我要赢回来！”
“那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崔既明靠在铺上，懒洋洋地说，“昨天是谁连方片三和红桃二都分不清？”
“我后来分清了！”沅沅瞪他，“我进步很快的！”
“是是是，你进步快。”崔既明伸手，把她嘴角沾的一点包子馅擦掉，“先把早饭吃完再说。”
吃完早饭，三个人又围在铺上打牌。
这回沅沅进步确实不小，虽然还是输多赢少，但已经能跟谢临洲有来有回地过上几招了。
她学得认真，每次输了都要复盘一遍，问谢临洲刚才那一手为什么这么出，谢临洲也不厌其烦地给她讲。
崔既明坐在旁边嗑瓜子，偶尔插一句嘴，被沅沅嫌弃了就耸耸肩，继续嗑他的瓜子。
打到中午的时候，乘务员推着餐车过来了。
这回是盒饭，两荤一素，还有一盆冬瓜汤。崔既明买了三份，沅沅一份，他和谢临洲各一份。
沅沅吃完了自己的那份，又把筷子伸到崔既明碗里夹走了一块红烧肉。
崔既明嘴上骂她你个小偷，却把剩下的肉全拨到了她碗里。
谢临洲低头吃饭，顺手把自己碗里的那块肉夹起来，放到了沅沅面前的饭盒盖上。
沅沅看看崔既明，又看看谢临洲，两只手各举着一块肉，像一只两头都捡到食物的猫，乐得眼睛都弯了。
“你们俩今天都好奇怪哦。”她一边吃一边说，“怎么都给我肉吃？”
“因为你瘦。”谢临洲说。
“因为你现在不吃饱，到了云南没力气走路。”崔既明说。
沅沅嚼着肉，歪着头想了想，最后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你们都疼我呗。”
谢临洲翻了一页书，没有接话，耳朵尖却微微红了。
崔既明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少臭美。我是怕你饿晕在半道上，还得我背你。”
“你上次不是说背我很轻吗？”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你就是嘴硬。”沅沅哼了一声，又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下午的时光过得很慢。火车在一个又一个小站停靠，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过道里偶尔传来行李碰撞的声音和孩子的哭声。
沅沅趴在车窗上看了一会儿风景，又飘到过道里去溜达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朵不知从哪里摘的小野花。
她把花举到崔既明面前：“你看，我在车厢连接处捡到的。”
“车厢里哪来的花？”
“不知道，可能是谁掉的。”沅沅把花插在自己耳后，对着车窗玻璃照了照，“好看吗？”
那朵花很小，淡紫色的，花瓣薄薄的，在她耳边一衬，把她那张白生生的脸衬得格外鲜亮。
崔既明看了她一眼，移开视线：“还行。”
“还行就是很好看。”沅沅得意地说。
谢临洲从书上抬起眼来，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说：“好看。”
沅沅愣了一下，转头看他。谢临洲已经低下头去继续看书了，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但他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书页的一角被他捏出了一道浅浅的褶。
沅沅眨了眨眼，又转头去看崔既明，崔既明正眯着眼看谢临洲，嘴角撇了一下，没说话。
沅沅把花从耳后取下来，拿在手里转了转，忽然站起来：“我去把它养起来。”
“你拿什么养？又没有瓶子。”
沅沅在包厢里转了一圈，最后把那只空了的汽水瓶拿过来，跑到车厢连接处的洗手间里灌了半瓶水，把花插进去。
她捧着那只汽水瓶回来，放在窗台上，满意地拍了拍手：“好了。这样它能多活几天。”
那朵淡紫色的小花插在绿色的汽水瓶里，搁在窗台上，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半透明的，花瓣上还凝着一点细小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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