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进不来,又被锁在门外头,天天在这儿转悠,一口怨气出不去,日积月累,反倒让这屋里的阴气一天比一天重。你那同事介绍的先生,拿这座狮子的确镇压了一些时间,可也同时把她堵在了门外头,越堵怨气越积越深。日子久了,这东西就会反过来变成煎熬她的刑牢。”
赵立军听愣住了。
“那我闺女怎么……”他皱起眉,“我闺女说她夜里能看见她妈妈站在窗外?”
“那是当然的。她是她妈,她舍不得你们爷俩,找不到门也还是想隔着窗看着孩子。可她不是折辱,她只是想最后看一眼放心的孩子,”
崔既明顿了顿。
“而那件东西把她挡在外头,反而让她越来越执拗,久了,怨气就会把她剩下那一点清醒的人性都吞干净。”
赵立军脸色煞白。
“我女儿半夜哭,说她妈妈在窗外看她,表情很痛苦、很吓人……”他声音发抖,“我就用那个先生说的方法,在窗户上挂了把剪刀。我。我以为驱走她,她就解脱了……”
崔既明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在门里进不来,又被剪刀的刃气挡在窗外,两处都是绝路。怨气能上哪儿去?只能越积越厚。”
他看了看窗台上那把红布缠着的剪刀,“你这把剪刀,可真是把你媳妇逼到绝路上了。”
沈沅沅飘在他脚边,听得清清楚楚。
她仰头看着崔既明侧脸。他蹲在地上,手指在罗盘上轻轻划过,眉眼皱成一个不易察觉的结。
“崔师傅……那,那还有得救吗?”赵立军的声音有点打颤,“我媳妇她还……她还能好好走吗?我不想她变成什么恶鬼再被打散……”
崔既明微微沉默了一会儿。
“能不能好好走,她要自己走出来。你只能在前头为她开条路,引她透口气。”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帆布包里取出黄纸、朱砂、狼毫笔,又随手抽出三根线香,在窗台摆好。
“赵先生,今天的事你先不用管了。今天晚上,你带着闺女到外面住一宿,别回家,一家旅馆也行、亲戚家也可以。我给你留几道符,你随身带着,贴身放,离得远些。”
他从兜里掏出先前数好的三张黄纸符,折成三角递给赵立军。
赵立军双手接过去,小心地放进贴身的衬衫口袋里。
“还有,这个。”崔既明的目光扫了一眼阳台窗台上那把剪刀,“你把它取下来,用红布包好,暂时收进抽屉里。往后要再用它,记得先对我说一声。”
赵立军忙不迭地应下了。
崔既明等他取了剪刀,又让他关好门窗退到一旁,自己拿着罗盘在客厅、卧室和厨房的四个方位,各走了一遍。每走一步,他都会停下来蹲身,在地上用朱砂画一道细小的符文,画完即用黄纸盖上。
符纸不贴,只是平铺。可每一张放下去,沅沅都能感觉到屋子里的空气微微沉了沉,像有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缓缓铺展开来。
崔既明画的不是驱鬼符。
他在引她过来。
布好最后一个方位,崔既明直起腰来,把那根狼毫笔在清水里涮了涮,收进笔袋里。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日头已经斜下去大半,天边的云烧成一片烂漫的橘红色。
“赵先生,”他转头对赵立军说,“今晚你们不在家,不要开灯,门窗都关好。”
“好。”赵立军微微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那……我媳妇她要是来了……”
“她会来。”崔既明说,“她每晚都会来,对不对?”
赵立军沉默了一下,点头。
“那你放心,她今夜能进门。”崔既明从怀里掏出一根白色的蜡烛,“这个带着,今晚在孩子那边点。蜡烛烧到三分之一的时候,若是无风而动、焰心摆了三下,你就不用怕了。说明她已经进了这道门了。”
赵立军双手接过那根蜡烛,连连道谢。
……
从赵立军家出来,天色已经擦黑了。
家属楼下,路灯年久失修,好半段街面都罩在昏昏昧昧的暮色里。崔既明没有往来路走,而是在楼下站了片刻,转向楼头一侧的墙根下,蹲了下来。
那里有一张旧藤椅,搁在两棵槐树中间。藤椅上歪着一个老头儿,光着膀子,摇着一把破蒲扇,半眯着眼睛,看不出是睡着还是醒着。
崔既明走过去,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大爷,借个火。”
老头抬了抬眼皮,看了看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只打火机,给他点上了。
自己也抖出一根烟来,两人蹲在墙根底下,对着暮色,吞云吐雾地沉默了片刻。
“你们这儿,纺织厂上班的?”崔既明随口问。
“我闺女也是纺织厂的。”老头拿蒲扇拍了拍腿,“不过她去年转岗了,不去车间了。”
“怎么就不去了呢?”
“还能怎么的——”
老头皱纹里挤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抽了口烟,压低声音说道。
“车间里上个月出了事故,死了个人,你没听说吗?那车间从前年起就不太平了。起先是机器总是半夜自己响,后来有人看见车间角落里有人影,走过去就没了。厂里压得紧,不让外传。死掉的那个女工,好像就是晚上当班的时候一个人去后车间搬料才出了事……事后有人讲,那晚本来是另一个女工当班的,她替人去顶上,才出的祸。那替班的也是个老实人,家里头上有老下有小。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老头说到这里,骂骂咧咧地摇头,大概意思是这世道总是老实人吃亏。
崔既明蹲在墙根下,烟在指间慢慢地烧着,听得略略出神。他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抬眼看了看四楼那户窗帘紧闭的房间,不知在琢磨什么。
烟头暗红的火光在暮色里明灭了一瞬。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謝了啊,大爷。”
老头挥挥蒲扇。
崔既明走出家属院大门。沅沅飘在他身后,几步并作两步追上他,飘到他肩头,低头看他。
“你打听那个做什么呀?事情不是办完了吗?法也布了,符也给了,蜡烛也点了——”
“嗯,办完了。”崔既明把烟头在路边垃圾桶沿上按灭,声音淡淡的,“不过我还想弄清楚了一件事。”
“什么事?”
“那台机器到底是故障,还是有人让它故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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