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既明把她拎起来放到书桌上坐好，伸出一根食指，递到她嘴边：“省着点。”
沅沅眼睛一亮，立刻双手抱住他的手指，凑上去，像小猫舔奶似的，小口小口地嗦。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指尖渡进她身体里，她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了不少，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润，连头发丝都变得有了些光泽。
她嗦了好几口，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崔既明的手指，咂了咂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饱了一点。”
“一点？”
“一丢丢。”她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极小的“一丢丢”。
崔既明朝她翻了个白眼，走到屋子正北的墙根，拉开一个旧木柜的门。
木柜里头，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藏蓝道袍平铺在正中央，上头摆着一只黄铜香炉，香炉后面供着一幅发黄的画像。
画像上的人须发皆白，眯着眼睛，笑得像个骗吃骗喝的老头儿。
崔既明拿起三炷香，就着蜡烛的火点燃了，捧在手里，弯腰，稽首，三拜。
他平时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此刻收了个干净。
他弯腰的时候脊梁很直，眼睫低垂，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默念了什么。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
沅沅本来蹲在他旁边看热闹，见他要拜，赶紧飘起来，也学着刚才他的样子，有模有样地弯腰，稽首，磕了三个头。
崔既明直起身，看见她还在那儿认认真真地拜，动作笨拙又虔诚。他眼角微微一动：“你拜什么？”
“拜你祖师爷呀。”沅沅拜完最后一拜，直起身，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尘，“我住你家里，吃你的喝你的，总得打个招呼。这是礼貌。”
她说完，又对着画像鞠了一躬：“师祖爷爷好！晚辈沅沅，暂住你家徒儿家里，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崔既明被她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嘴角弯了一下，却没接话。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灰色布挎包，把柜子暗格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里塞的时候。
罗盘、镇坛木、铜铃铛、黄纸朱砂，整整齐齐。黄纸折成各种形状的符，有几张上面画着朱砂的道文，线条方方正正的，散发着淡淡的热量。
一柄短把的桃木剑，剑身发红，像被一层包浆养了多年，摸得溜溜光。
角落里还有一只铝制饭盒，晃了晃，里头哗啦作响，不知道装了什么。
沅沅趴在柜子边上，看着他往挎包里揣东西，忽然小声说：“你是真道士啊？”
“不然呢？”
“不是说你是江湖骗子吗。”沅沅说，“昨天看你在古玩市场骗……不是，卖那个假瓶子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就是个嘴上会忽悠、收了钱就开溜的神棍。”
崔既明把挎包甩上肩膀，低头看了看她：“那你现在觉得呢？”
沅沅歪着脑袋，上下打量他。
“……现在觉得你好像是真有点东西。”她小声说，“但你还是很像骗子。”
崔既明笑了一下，没反驳，转身推开门，迈了出去：“走了。”
沅沅赶紧飘上去：“去哪？”
“纺织厂家属院。”崔既明的声音从楼道里传上来，“办案去。”
楼道的灯坏了，光线昏昏沉沉的。沅沅飘在崔既明身后，看他背着一只灰扑扑的布包走在前面，人字拖在楼梯台阶上啪嗒啪嗒地响。
从筒子楼出来，外头已经热闹起来了。
夏天的早上，太阳一出，整个城市就跟被放进笼屉里蒸似的。
街边早点摊冒着白汽，油锅滋滋作响，炸油条的师傅拿一双长筷翻动金黄的油条，顺手捞起一根搁在架子上沥油。
豆浆的甜香气味混着烟火气，在空气里纠缠翻滚。
崔既明在一个包子摊前停下来，掏钱买了两个肉包子。一口下去，肉汁浸透松软的面皮，油亮亮的馅儿露出来。
他腮帮子里鼓着一个包子，又咬了一口另一个，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活像个饿了三天的穷汉。
沅沅坐在他肩膀上，晃着白生生的小腿，看他吃得腮帮子鼓鼓，那副满足的表情，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好吃吗？”
“嗯。”崔既明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偏头瞥了她一眼。她坐在他肩头，两只小手乖乖地放在膝盖上，望着他手里的包子，眼巴巴的，像一只蹲在饭桌边上的小猫。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忽然开口：“你活着的时候爱吃什么？”
沅沅愣一下。
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记不清了。”
“好吧。”
崔既明把那口包子咽下去，又拿手背擦了擦嘴。
“等下到了别人家，你规矩点，别在人家家里乱碰东西。阴气重的物件你摸了容易沾上。”
“知道了知道了。”沅沅在他肩头换了条腿翘着，“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比我小八岁，怎么不是小孩子？”
“那你这不是拐带少女吗？还是女鬼版？”
崔既明被她说得差点呛到：“……谁拐你了？是你自己赖在我家不走的，忘了？”
沅沅吐了吐舌头，自知理亏，转移话题道。
“哥哥，今天要去的那家人真那么惨啊？那个男的看起来精神很不好。”
“家里老婆死了，闺女天天夜里哭，搁谁谁也睡不好。”崔既明说。
“那他媳妇为什么会留在家里不肯走呀？她丈夫不是挺伤心的吗？”
“伤心归伤心，怨气归怨气，这两码事。”崔既明说完，又不自觉往下接了一句，“横死的人，一口气吊着咽不下去。她不是想留，她是走不了。那口气不散，她就被钉在原地，日日夜夜重复死前那一刻的惊惧和委屈，直到魂飞魄散。”
沅沅听着，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问：“那怎么办？”
“把那口气替她解了。”崔既明说，“她怨什么，就给她一个说法。她放不下什么，就叫她看明白什么。”
沅沅若有所思。
“哥哥。”她又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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