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两点，歌乐山峡谷被浓重潮湿的白雾严密包裹。
白公馆后山的一号破译大楼地下机房内，特种大型冷气鼓风机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嗡鸣，将室温死死压在二十度左右，以保证昂贵的电子真空管与高灵敏度油浸电容器不至于因重庆盛夏的酷暑而过热击穿。
机房最深处的特级机要监听台上，一台从美国海军情报署耗费巨资空运而来的特制重型安培（Ampex）开盘式特种磁带录音机正静静运转着。
两只直径达一尺半的精铝合金磁带盘在电机的驱动下匀速旋转，深褐色的特种高保真氧化铁磁带在导带轮间滑过，发出极其细腻轻微的沙沙摩擦声。
在录音机正中央的控制面板上，一颗被称为“绿眼”的EM84型荧光调谐指示电子管，正散发着幽绿而神秘的微光。
“滋……滋啦……”
监听耳机里充斥着来自华中平原与大别山上空狂暴的电离层背景杂音。
突然，那颗原本呈现细长缝隙的“绿眼”电子管，两侧的荧光双翼骤然猛烈闭合！
两道幽绿色的光带在瞬间碰撞在一起，爆发出刺目的翡翠色亮芒！
“来了！”
守在收信机旁的技术少校浑身一震，失声惊呼：“短波18.42兆赫！波段出现特强功率主载波！电头呼号，‘特急·红字’（AKAI）！”
在场的所有军统破译员与美方技术顾问在同一瞬间屏住了呼吸，心跳狂飙！
“红字”电头，是侵华日军华中派遣军司令部与东京陆军参谋本部之间，专门用于传递战略级战役部署的最高保密级别呼号！在过去半年中，军统乃至美军在西南的整个测向网络总共也只捕捉到过两次！
磁带录音机的转轴飞速旋转，磁头贪婪地将那一段段尖锐、狂暴、带有极高调制频率的摩斯电码，完整转化为不可磨灭的磁性信号，吞入了长长的磁带之中！
然而，就在这段长达三分钟的特级密电即将播发到最后三十秒的关键结语时，
“嗤啦！沙沙沙……”
耳机里的高频电码声骤然被一阵极其刺耳、沉闷且极具破坏性的白噪声所淹没！
“绿眼”电子管的荧光在瞬间溃散成一片模糊的虚影，录音机输出的音频指针猛烈打底，发出令人窒息的过载悲鸣！
“该死！怎么回事？！”霍华德博士快步冲到控制台前，抓起耳机听了不到两秒，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发射机晶体温漂？！不，这是严重的跳频失真！日军在发射端故意进行了非线性频率偏移，把尾部的校验码与换日参数全给冲散了！”
几名美方工程师手忙脚乱地调试着高频滤波旋钮，但无论如何补偿，耳机里传出的依然是一片毫无意义的白噪声，整段密电失去了最核心的解密引信，彻底变成了一堆死码！
霍华德烦躁地抓着金发，狠狠砸了一拳桌子：“上帝啊！没有尾部校验码，这段密电就是一块坚不可摧的花岗岩！我们连它用的是哪个战区的密码本都无法确定！”
就在整个机房陷入一片绝望与死寂之时，机房厚重的隔音橡木门被轻轻推开。
郑耀先披着那件深灰色少将军服大步走了进来，神情沉静如深潭，手中握着一只刚从山下送上来的密封牛皮纸公文袋。
齐公卿与赵简之面容冷峻，紧随其后。
“六哥。”技术少校满脸自责地低下头，“刚刚截获了汉口日军发往东京的‘红字’特急密电，但尾部信号严重失真……废了。”
郑耀先没有说话。
他走到控制台前，拆开了手中的牛皮纸袋。
纸袋内部，装着一份由重庆广播电讯总台机要科今晨刚刚排印出的《西南民用广播每日电磁环境监测报表》。
在报表第三页最不起眼的调频杂波备注栏里，有一行用细钢笔字极淡写下的铅笔附注：
“汉口伪中波台近期发射管老化，午夜高负荷工作时，主谐振腔阳极温度每上升五度，中心频率向下漂移0.035兆赫，补偿网络阻抗需反向并联47皮法云母电容。”
这是程真儿冒着巨大危险，在总台机要室利用监听日军中继台的丰富经验，精准测算出的日军发射机物理硬件缺陷！
“霍华德博士。”郑耀先将报表推到霍华德面前，语气平静，“按照这个温漂参数，重新校准一号收信机的本地振荡器。”
霍华德狐疑地看了一眼报表，半信半疑地吩咐技师并联电容重新调谐。
当高频振荡器重新接入电路的瞬间，磁带前半段的声音果然变得前所未有的纯净清晰！
然而，当磁带播放到最后三十秒时，那股沉闷刺耳的白噪声依然顽固地存在着，如同毒瘤般死死锁住了关键信号！
“将军，您的物理补偿参数非常神奇！”霍华德叹了口气，摇头说道，“但这盘磁带的尾部……恐怕在录制的一瞬间，就因为不可抗拒的雷暴干扰彻底损毁了。”
“雷暴干扰？”
郑耀先眉毛微微一挑。
他从控制台上拿起那副沉重的美制高阻抗监听耳机，缓缓戴在头上。
修长的食指按在录音机的倒带键上，将磁带重新倒回到出现白噪声的前五秒，随后按下了慢速半音回放键。
机房内一片静谧，所有人屏住呼吸，注视着这位神情冷峻的年轻将军。
耳机里，白噪声伴随着慢速电码缓缓流淌。
郑耀先的双眸微微闭合，耳廓在极细微的声波震颤中轻轻耸动。
在常人听来毫无规律的混沌白噪声深处，郑耀先敏锐地捕捉到了三声极其微弱、极具规律性的高频金属刮擦声，
“嚓、嚓、嚓。”
那绝不是来自大气层电离层的雷暴杂音，而是某种高硬度微细颗粒在金属转轴与高速旋转的氧化铁磁带表面剧烈摩擦时，所特有的物理划痕声！
伴随着这种划痕声，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只有强磁铁在近距离靠近放音磁头时才会产生的低频磁滞嗡鸣！
郑耀先猛地睁开双眼！眼底深处两道冰冷如刀的寒芒骤然暴射！
他摘下耳机狠狠摔在控制台上，转过身，目光如利剑般瞬间刺向站在机房角落、脸色微微有些发白的一名戴眼镜的青年录音技师！
“赵简之。”郑耀先声音不大，却犹如平地惊雷！
“在！”
“把录音二组技师孙茂才给我拿下！”
站在角落里的孙茂才脸色骤然惨白如纸，魂飞魄散，转身发疯般就要朝机房后门的排风管道扑去！
“砰！”
齐公卿的身形犹如离弦之箭般暴射而出，凌空一记狠辣至极的侧踢，精准踹在孙茂才的膝盖弯处！
“咔嚓！”
骨裂声响起，孙茂才惨叫着扑倒在地，赵简之紧接着如铁塔般死死踩住他的后颈，反手将他的胳膊拧到了背后，死铐瞬间锁死！
霍华德和周围的军官们吓得目瞪口呆：“将军！这……这是怎么回事？！”
郑耀先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孙茂才的专用工具箱前，用短刀撬开铝合金箱底的暗层。
在夹层内部，赫然掉出了一只只有火柴盒大小、通体用纯铜包裹的高强度永久钕铁硼微型强磁消磁块，以及一张重庆交通银行开出的五百块现大洋汇票！
汇票的附言栏上，赫然盖着中统重庆地下特别行动组的暗记！
郑耀先将消磁块重重砸在孙茂才脸上，居高临下，声音冷若冰霜：
“在录音导带轮轴承上涂抹金刚砂细粉制造人工抖动，在磁带经过主录音头的前一秒，用藏在袖口里的微型强磁铁对磁带进行局部消磁……孙茂才，中统徐恩曾给了你多少安家费，让你有胆量在老子的眼皮子底下对日军特级战略密电下黑手？！”
孙茂才面如死灰，浑身颤抖得如同筛糠，裤裆湿了一大片，磕头如捣蒜：
“六哥饶命！六哥饶命啊！中统的张科长抓了我乡下的老娘，逼我只要听到‘红字’电报就消掉后半段，破坏军统的破译进度……小的该死！小的全招啊！”
全场军统军官与美方专家看着地上的强磁铁与汇票，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后背冷汗狂涌！
霍华德更是满脸涨红，羞愧得无地自容。
就在这时，机房内的保密红机电话急促响起。
郑耀先拿起听筒，戴笠阴冷如铁的声音从罗家湾局本部传来：
“耀先，我刚刚接到特情通报，徐恩曾已经在侍从室吹风说军统黑室截获电波失败。你那边到底抓到了什么？”
郑耀先手握听筒，眼神如霜：“处座，中统收买的内鬼录音师孙茂才已被当场人赃俱获，消磁器与五百大洋汇票起获。中统企图断咱们的电讯线。”
听筒那头的戴笠冷哼一声，重重拍在桌上：“吃里扒外的混账东西！耀先，给我往死里审！黑室所有涉密人员全部三代政审复核，凡有疑点者一律隔离！老六，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把这盘日军特级密电给老子彻底破出来！”
“是！”
郑耀先挂上电话，冷冷挥手示意将孙茂才拖走。
内鬼虽已拔除，然而，摆在破译大厅黑板上那一段被日军重重加密的四位四重换位乱码，依然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铁壁，死死挡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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