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步卒剩了不到一千四。

这个数字是张元勋报上来的,他站在议事厅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捏着一张写满字的纸,念到最后几行的时候声音发紧,像嗓子里卡了根鱼刺。

“阵亡四百二十七人,重伤一百六十余人,轻伤不计。水师方面,沉船两条,重损三条,阵亡及落水失踪合计九十余人。”

高拱站在议事厅前面的空地上,没有进屋。

他在看这座半岛。

脚下的石板路跟大明任何一座城镇都不一样,石块之间灌了白色的灰浆,缝隙齐整得像是拿尺子量过。

两侧的房子用的不是青砖,是一种灰白色的石头,墙面抹得光滑,窗户窄长,嵌着他从没见过的彩色玻璃。

街角竖着一根木头十字架,顶上钉着一个铜铸的人形,张开双臂,像在飞,又像在挡什么东西。

这是大明的地方。

广东,香山县,濠镜澳。

大明的土地上,盖满了佛郎机人的房子,立着佛郎机人的神像,用着佛郎机人的街道,连空气里都是一股他叫不出名字的香料味,甜腻腻的,压着底下的血腥气。

高拱的脸没什么表情,但跟在他身后的张元勋看见他后颈的肌肉一直绷着,从上岸到现在没松过。

“佛郎机人呢?”高拱开口了。

“活着的一共一百零三人,全部收拢在南湾炮台下面的空地上,派了两哨人看着。”张元勋答。

高拱往南湾方向走。

张元勋跟上去,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俞咨皋从另一条巷子里转出来,棉甲上溅了半干的血,不知道是谁的。

他三步并两步赶到高拱身侧,没说话,跟着走。

南湾炮台下面的空地不大,三面是石墙,一面朝海。

一百零三个佛郎机人被围在中间,外头站了两圈明军,枪矛朝内。

高拱站在石墙上往下看。

这些佛郎机人的状态比他想的好。

伤的有,重伤的不多,大部分人衣衫虽然脏了破了,但脸上没有那种被打散了架子的颓丧。

几个年纪大些的坐在地上,背靠着背,眼睛盯着周围的明军,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高拱咂摸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

费雷拉被绑着跪在最前面,嘴角破了,左眼肿了一圈,下巴上沾着干涸的血痂。

他旁边跪着马沙多,这人倒是没什么伤,就是脸色灰败,嘴唇哆嗦个不停。

“他们说了什么没有?”

高拱问张元勋。

“说了。”

张元勋的语气有点怪,“他们说要求——”

他顿了一下,换了个词。

“他们要我们给吃的喝的,不许打他们,不许杀他们。说他们是战俘,按照他们那边的规矩,战俘要优待。”

高拱没说话。

他慢慢转过头,看了张元勋一眼。

张元勋被那一眼看得后脊发凉。

他在高拱脸上没看到愤怒,看到的是一种很冷的东西,冷到没有温度。

“优待。”

高拱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几乎要被气笑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靴子,靴底沾了泥和血,血已经发黑了,在石板缝隙里凝成一条一条的细线。

这些血有多少是明军的,有多少是佛郎机人的,分不清了。

四百二十七条人命。

两条船沉在海底,连捞都捞不上来。

还有那些重伤的,断胳膊断腿的,铅弹嵌在肉里取不出来的,能活几个,谁也说不准。

高拱抬起头。

“让那个费雷拉说话。”

士兵把费雷拉提起来。

费雷拉的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龇了一下牙,但很快把表情收回去了。

他仰头看着石墙上的高拱,用不太流利的官话说:“阁下是明国的官员?”

高拱没回答他的问题。

“你叫什么?”

“佩德罗·费雷拉,果阿总督府派驻濠镜的军事指挥官。”

费雷拉挺直了腰,声音里有一种刻意维持的体面,“根据基督教世界的战争法则,我和我的部下已经放下武器,我们是合法的战俘,有权获得——”

“你的炮打死了我四百多个人。”

高拱的声音不大,但空地上所有人都听见了,连那些听不懂官话的佛郎机俘虏都安静下来,大概是感受到了那种温度。

费雷拉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是战争。”

他说,“战争中双方都有伤亡,这很正常。我们也死了人——”

“你侵占了大明的土地。”

高拱一字一字说,“在大明的土地上建你们的房子,架你们的炮,然后用这些炮杀大明的军队。现在你跟我说战争法则?”

费雷拉的嘴闭了一下,又张开:“我们是合法商人,向广东地方官缴纳了租金——”

“谁收的?”

这三个字出来,费雷拉不说话了。

高拱知道这笔烂账。

地方官私底下收了佛郎机人的银子,默许他们在濠镜落脚,一住就是几十年,从几间窝棚变成了石头城堡,从几杆火铳变成了铜炮台。

朝廷里有人知道,有人装不知道,有人拿了好处帮着遮掩。

但现在不是算旧账的时候。

他往下走。

石墙上的台阶窄,他步子大,走得稳,一步一步踩下去,靴跟磕在石头上,声音很脆。

张元勋和俞咨皋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没出声。

高拱走到费雷拉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他比费雷拉高半个头。

居高临下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佛郎机军官,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又扫了一遍身后那一百来号人。

“你说你们的规矩,战俘要优待。”

高拱的声音平静。

“我告诉你大明的规矩。”

他转身看向张元勋。

“全部杀了。”

张元勋愣了一息。

俞咨皋没愣,他的手按在刀柄上,等命令。

费雷拉听懂了。

他的脸一寸一寸变白,从额头白到下巴,连嘴唇的血色都褪干净了。

身后的佛郎机俘虏里有人懂官话,把这四个字翻译过去,人群像被捅了的蜂窝,嗡的一声炸开了。

“你不能这样做!”

费雷拉吼了出来,声音变了调,“这违反所有文明国家的准则!我们放下了武器!我们投降了!”

高拱看着他,没有任何被打动的迹象。

“你的炮台上那些炮,”高拱说,“对准大明船队开火的时候,想过准则没有?”

费雷拉的嘴张着,喉咙里的话堵住了出不来。

马沙多从他身后扑上来,膝盖在地上蹭了一截,连滚带爬到高拱脚边,满脸鼻涕眼泪混在一起,葡萄牙语和官话夹杂着往外喊:“大人!大人饶命!我只是商人!我什么都没做!是费雷拉开的炮!不关我的事!我可以给银子!多少银子都行!”

高拱低头看了他一眼,像看一只趴在鞋面上的虫子。

“把他拖开。”

两个士兵把马沙多拽走了。

马沙多的指甲在石板上划出白印子,嚎叫声从尖锐变成嘶哑。

费雷拉反而不叫了。

他跪直了身子,下巴抬起来,眼睛里的东西从恐惧变成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你会后悔的。”

他盯着高拱,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杀了我们,消息会传到果阿,传到里斯本,传到马德里。葡萄牙不会放过你们,西班牙不会放过你们。你们不知道你们面对的是什么。整个基督教世界的舰队会开到你们的海岸上——”

“来。”

“尽管来!”

高拱转过身,不再看费雷拉。

“张元勋,一刻钟之内办完。脑袋收好,回头要用。”

他往议事厅方向走。

走了几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炮台上的铜炮不要毁,全部拆下来运走。佛郎机人造的那些房子也不要拆,留着。”

张元勋应了一声。

高拱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佛郎机俘虏的叫骂声,有哭的,有喊的,有用他听不懂的语言诅咒的。

一个嗓门特别大的在喊“demonio”,翻来覆去喊了七八遍。

高拱没问什么意思。

他不需要知道。

刀落下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密,像在砍柴。

叫骂声断断续续,越来越少。

高拱走进议事厅。

屋里的陈设是佛郎机人的样式,长桌,高背椅,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一片蓝色的海和几条船。

桌上摊着几张海图,边角用铜镇纸压着。

他没坐下。

他站在那张海图前面,手指按在濠镜的位置上,然后顺着海岸线往南划,划过了一片他从没亲眼见过的海域。

费雷拉的话在他脑子里翻了个来回。

葡萄牙,西班牙,果阿,里斯本。

区区几百人,六门炮,三座炮台,就打沉了大明两条船,杀伤五百余人。

如果是六千人呢?

如果是六十门炮呢?

如果他们的舰队真的开过来了呢?

高拱的指尖在海图上停住了,指甲边缘微微发白。

外面的声音已经停了。

张元勋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带着石板路上特有的沉闷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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