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骑的是驿马,一路换站,四天半到的北京。

进了崇文门,正赶上早市散场,街面上乱哄哄的,推车的、挑担的、赶驴的挤成一团。

驿马被堵在巷口,半天挪不动。

他翻身下马,牵着走。

吏部的印信下午去领就行,文书上写得清楚,右副都御史的关防和巡按辽东的敕谕,都在吏部文选司存着。

流程他熟——验明身份,核对履历,签字画押,领印走人。

快的话半个时辰。

但在那之前,他得办一件事。

海瑞把马拴在驿馆门口的桩子上,跟驿丞交代了几句,背着那个旧布包出了门。

他站在街口,往东看了看,又往西看了看。

京师的街他不算陌生,嘉靖年间在这儿待过,后来也来过几回。

但每次来,都是公事——进衙门、递折子、挨骂、走人。

逛街买东西这种事,上一回还是给海莲买毛笔,在琼州。

今天要买的不是毛笔。

海瑞沿着东长安街往前走,心里盘算着一件让他浑身不自在的事。

送礼。

他海刚峰这辈子,收过的礼能用一只手数完,送出去的更少。

不是不懂人情,是懂了之后觉得没必要。

你送我我送你,银子转一圈又回来了,中间平白折腾,还欠了人情债。

人情债比银子债难还——银子有数,人情没底。

但赵云甫不一样。

这个人给他写的那封信,一行字,什么都没交代。

换成别人,多少要叮嘱几句——到了辽东先拜谁的码头、哪几个卫所的指挥使是硬茬子、军屯的烂账从哪儿查起。

赵云甫一个字没提。

你去辽东,放手干。

出了事,我兜。

当朝首辅,少师衔,太子太傅,一人之下——他把这份信任写在一行字里,连落款都没有。

这份情,海瑞认。

赵宁,赵云甫。

可以算个朋友。

认归认,送什么?

他在街上走了两条巷子,脑子里把能想到的东西过了一遍。

字画?他不会写也不会画。

古玩?他连古玩铺子的门朝哪边开都不清楚。

补品?赵云甫不到四十的人,送补品跟骂人差不多。

绸缎、首饰、摆件——这些东西他连价都不知道怎么问。

最后拐回来拐回去,想到一样:茶。

赵云甫爱喝茶。

这事不算秘密,朝中但凡跟他打过交道的都知道。

海瑞在南京时听人提过一嘴——赵阁老好六安瓜片,别的茶也喝,但那个最对路。

六安瓜片。

海瑞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喝茶不讲究,有什么喝什么,白水也行。

崇文门内往北走两条街,有一溜茶铺。

海瑞记得以前路过时瞥见过招牌。

他找过去了。

茶铺不止一家,大大小小排了七八间。

最大的一间挂着“瑞芳号”的匾额,门面三开间,伙计站在门口招呼客人。

海瑞没进这家——门面太阔,价必然虚高。

他挑了旁边一间小的,没匾额,门口摆着几个茶罐,竹帘半卷。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正拿小秤称茶,抬眼皮扫了他一下。

“客官要什么茶?”

海瑞环顾四周。

铺子不大,三面墙的架子上摆满了茶罐、茶盒、茶饼,标签密密麻麻。

他一个都不认识。

“六安瓜片。”

掌柜手上的活停了一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海瑞穿的是半旧的青布直裰,袖口洗得发白,脚上的靴子磨平了底。

这副打扮走进茶铺问六安瓜片,搁谁看都觉得走错了地方。

但掌柜做了几十年生意,什么人都见过。

“有。今年的新茶,齐头山的,上等的、中等的都有。您要哪种?”

“什么价?”

“上等的,三两二钱一斤。中等的,一两六钱。”

海瑞的眉头动了一下。

三两二钱一斤。

他在淳安做知县的时候,一年的俸禄也就几十两。

他吸了口气。

“上等的,称半斤。”

掌柜应了一声,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锡罐,揭开盖子,一股清冽的茶香散出来。

海瑞不懂茶,但这味道确实跟他平日喝的不是一个路数。

“客官是自用还是送人?”

“送人。”

“那得配个好盒子。我这儿有楠木的、紫檀的——”

“不用。就拿纸包。”

掌柜嘴角抽了一下,没多说,利落地称了茶,拿油纸包好。

海瑞付了一两六钱银子。

掌柜把银子收进钱匣,随口问了句:“客官还要别的不?”

海瑞本来要走了。

脚迈出去又收回来。

半斤六安瓜片,一两六钱。

赵云甫是当朝首辅,什么好茶没喝过?

他拎半斤茶叶上门,跟空手去有什么区别?

不是面子的问题。

是心意到不到的问题。

海刚峰一辈子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但在乎的人面前,他不想让人觉得敷衍。

“你这儿还有什么好茶?”

掌柜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收住,不动声色地从架子上拿下几个罐子。

“龙井,明前的,西湖狮峰山的,二两八钱一斤。武夷大红袍,去年的老料,三两一斤。君山银针,二两四钱。太平猴魁,二两——”

“停。”

海瑞心里飞快地算账。

六安瓜片半斤,一两六钱。

龙井要是也买半斤,一两四钱。

大红袍半斤,一两五钱。

银针半斤,一两二钱。

猴魁半斤,一两。

加起来——六两七钱。

他出门的时候身上一共带了十二两银子,是预备在京师吃住和路上盘缠的。

买完茶,还剩五两三钱。

从京师到辽东,路上少说半个月。

海瑞搓了一下手指。

那种熟悉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心疼又上来了。

六两七钱。

他在淳安当知县的时候,攒一年也攒不出这个数。

现在虽说俸禄涨了,但家里老的老小的小,王氏里里外外操持,每一文钱都掰成两半花。

他这一出手,等于把好几个月的余钱扔进去了。

买茶叶。

送人。

海瑞闭了一下眼。

赵云甫要是知道他花了这么多钱买茶,多半要骂他。

但骂归骂——这份心意不能打折扣。

当年赵云甫在浙江修河堤的时候拿命去填,后来抗倭、整顿九边、推新法,哪一桩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的?

他给海瑞的那封信,一行字,比千金重。

“龙井、大红袍、银针、猴魁,各称半斤。”

掌柜这回是真有点意外了。

又打量了一眼这个穿旧衣服的客人,没多嘴,一样一样称好,分开包了四包。

“一共五两一钱。加上方才的六安瓜片,合计六两七钱。”

海瑞从袖中摸出银子,一块碎银一块碎银地数。

掌柜看着他数银子的手——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不像读书人的手,倒像干过农活的。

银子摆在柜台上,整整齐齐码了一排。

海瑞数了两遍,确认数目对了,推过去。

掌柜收了银子,把五包茶叶拿绳子系在一起。

海瑞接过来,掂了掂分量。

二斤半茶叶。

六两七钱银子。

心疼。

确实心疼。

他站在铺子门口,低头看着手里这一串纸包。

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绳子扎得紧实,闻着有茶香。

但怎么看怎么寒酸——没匣子、没锦盒、没缎带,跟街上大娘买的柴米油盐一个包法。

海瑞想了想,又转身回去。

掌柜正在拨算盘,见他折回来,抬头。

“有没有便宜的盒子?”

“楠木的八钱,杉木的三钱,竹编的一钱。”

海瑞想都没想,伸出一根指头:“竹编的,五个。”

掌柜从柜台底下摸出五个竹编小盒,巴掌大,手工糙了点,但胜在干净。

五钱银子。

海瑞把茶叶一包一包拆开,分装进竹盒里,盖好盖子。

五个竹盒摞在一起,拿原来那根绳子重新捆了。

这回看着顺眼多了。虽然还是不值什么钱,但至少——像是送人的样子。

总共花了七两二钱。

海瑞提着茶叶走出铺子,在街边站了一会儿。

日头升高了,街上的人流比早上更密。卖馄饨的摊子飘出热气,隔壁铁匠铺叮叮当当地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旧布包,又看了看手里的竹盒。

布包里是换洗衣裳、公文匣、一本翻烂了的《大明律》。

怀里揣着女儿写的文章和那根红绳铜钱。手上提着七两二钱银子的茶叶。

海瑞把竹盒小心地放进布包最上面,用衣裳垫了一层,免得颠散了。

他直起腰,往吏部的方向走。

领完印,去赵府。

太阳晃得他眯了下眼。

京师的阳光跟南直隶不一样,干,烈,风里带着土腥味。

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伸手摸了摸布包里的竹盒。

还在。

五个竹编盒子,装着五种茶,摞得整整齐齐。

海瑞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花出去的银子没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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