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瘦散修这句话落在岩台上空的瞬间,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铁塔率先反应过来,握着开山刀的手猛地收紧,暗褐色的竖瞳中翻涌着一种他此前从未在旁人面前流露过的、近乎灼热的光芒。
“你说什么?混沌源力?“
他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的急切。
那干瘦散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惊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目光依然没有从那道金色光柱上移开。
“错不了,我早年游历天枢城时,曾远远见过一位混沌级大人物炼化源力碎片……那气息,跟这个如出一辙。“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在枯瘦的脖颈上上下滚动了一下。
“而且……这里的共鸣强度远超那些碎片散发出的余韵。”
“这至少是一整条源力主脉才能引发的波动。“
一整条源力主脉。
这六个字像六枚被同时投入深水的石子,在岩台上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赵执事的目光猛地变了。
他侧过头,与孙天启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种眼神铁塔看不懂。
但他能感觉到,在那双常年混迹商会、习惯以数字衡量一切的浅褐色竖瞳中,此刻翻涌着一种远超商业算计的、近乎本能的贪婪。
孙天启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人能听清的程度。
“这动静……绝不可能是外围那些零星渗漏点能引发的,那片区域,我们上次探索时完全忽略了。“
赵执事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岩台上那些正在迅速升温的议论声。
“诸位应该都听到方才这位道友的话了。“
他的目光从那些散修身上逐一扫过,在每一张面孔上都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所有人都已经接收到了那句话的重量。
“混沌源力,在九幽冥界的任何一座主城,都是足以引发势力之间正面冲突的战略物资。“
“它能从根源上重塑血脉,突破瓶颈,甚至……“
他顿了一下,浅褐色的竖瞳中掠过一抹极淡的、被压到极限的灼热。
“传说中,若能得到足够精纯、足够庞大的混沌源力,即便是卡在半步混沌多年的存在,也有机会叩开那道门。“
叩开那道门。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铁塔能清楚地听到周围数道呼吸几乎同时变得粗重了几分。
那个一直蹲在角落里的瘦猴同伴猛地站了起来,半截短矛在手中攥得发白,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
“赵执事,您是说……这玩意儿能让人突破混沌级?“
他的声音带着颤音,像是连他自己都不太敢相信那句话的真实性。
混沌级是什么样的存在?
那可是九幽冥界中,最顶尖的强者。
而这所谓的混沌源力竟能让诡异突破这等境界!
可以想象,此等宝物究竟是何等珍贵。
赵执事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将目光转向那道依然在灰黑色雾气中持续升腾的金色光柱,看了片刻,然后开口。
“现在说那些还为时尚早。”
“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那道光芒的源头,绝对有不少的混沌源力。“
“我等若想要分一杯羹,现在就得动身了。“
铁塔是第一个做出决定的人。
他攥紧了开山刀的刀柄,从那块凸起的石棱上站起身来。
左臂甲胄上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在他动作中微微扯动了一下,但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一眼。
“赵执事说得对,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渍染黄的牙齿,笑意粗犷而坦荡,带着一种常年行走在刀尖上的人特有的豁达与狠劲。
“反正飞舟已经碎了,回不回得去都是个问题。与其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等死,不如赌一把。“
他身旁的瘦猴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将那半截短矛攥得更紧了些,没有说话。
其余散修们交换了一下目光。
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储物袋,有人侧过头望向那道金色光柱的方向。
还有人低头看着自己因为方才与猎食者搏杀而碎裂了大半的甲胄,像是在用那片刻的沉默来权衡生与死的概率。
然后,那名干瘦散修率先迈出了一步。
“算我一个。“
他的声音依然沙哑,但那份沙哑底下多了一层被压到极限的决断。
“我虽没什么大本事,但认路还有些心得,那片区域……我大概知道该怎么摸过去。“
有人带头,剩下的便不再是选择,而是跟上。
岩台上的散修们在短短几息之内完成了最后的集结。
有人弯腰系紧了松脱的甲胄系带,有人将破损的兵刃换到了惯用手的位置,还有人从储物袋中取出最后几枚恢复诡力的丹药咽了下去。
赵执事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从岩台中央转过身,朝着金色光柱的方向迈出第一步。
他的步伐不快,却足够沉稳。
孙天启紧跟在侧,李松越走在后方约三步处,那枚罗盘被他重新从怀中取出,指针正在以不稳定的频率微微摆动,像是指向某个正被持续加热的磁极。
铁塔带着那几名散修跟在队伍中段,瘦猴走在他旁边,半截短矛被他重新攥在手中。
一行人在灰黑色的雾气中无声穿行,脚步声被悬浮岩石之间的缝隙与裂隙吞噬,只剩下偶尔踩碎石棱时发出的清脆声响。
……
金色光柱持续升腾,琥珀色的穹顶被映照得如同熔化的琉璃。
林长生盘坐在湖底晶体之上,九道法则轮盘在神格深处疯狂旋转,每一道纹路都在混沌源力的冲刷下不断舒展、扩张、升华。
时间法则居于核心,银色光芒如同被淬炼过无数遍的水银,正以极其稳定的频率向周围八道法则输送着精纯的古老力量。
法则轮盘外缘的纹路正在加速编织。
距离那道门槛,已经近在咫尺。
但就在这时,他的感知边缘捕捉到了一丝异常的震动。
那是从秘境入口方向传来的、被阵基传导后的细微余波。
有人闯入了外围裂隙带。
林长生的眉头微微拧紧了一瞬,但没有睁开眼睛。
此刻他正处于法则轮盘蜕变的最后阶段,如同一艘正在穿过狭窄峡口的船,若是强行调头,轻则前功尽弃,重则神格反噬。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更多注意力集中在突破之上,同时将一道简短的神念送出阵心。
“拦住。”
两个字,如同一枚被投入深水的石子,精准地落入东、西、南三处驻守点的意识深处。
东侧裂隙入口处,玄鳄的暗褐色竖瞳猛地亮了一瞬。
他已经感知到了那几道正在快速逼近的气息。
暗灰色的身影在裂隙外围的混合型法则乱流中快速穿梭,速度极快,身形在岩石与岩石之间的缝隙中不断跳跃。
它们对地形的熟悉程度远超寻常的外来者,显然已经在这片区域盘踞了很久。
“六头。”
玄鳄低声说了一句,开山刀从腰间滑出,刀身在幽暗中泛着暗淡的冷光。
“斥候级别,虚无级初期到中期不等。”
碧蛇夫人的声音从西侧传过来,被法则乱流削薄了几分,却依然清晰。
“东侧交给你,南边阴骨老人能挡,我这边暂时没有动静。”
玄鳄没有再接话,身形已经动了。
他的动作比飞舟上任何一次都要更快、更狠,如同一头被解开了枷锁的猛兽,从裂隙边缘的阴影中猛然切出。
第一头猎食者斥候甚至没能看清他的全貌,暗褐色的刀锋便已经从它脖颈侧方切入,贯穿了鳞甲与血肉之间的缝隙,从另一侧透出半寸刀尖。
它的身体僵住了,暗灰色的竖瞳中翻涌着未及消散的惊愕,随即彻底暗淡下去。
第二头斥候的反应稍快一些,在玄鳄收刀的间隙侧身翻滚,试图拉开距离。
但玄鳄没有给它那个机会,左臂在翻滚的同一时刻向前探出,五指精准地攥住了那头猎食者的后颈,如同拎起一只鸡仔般将它从地面上拽离,然后朝地面猛然掼下。
沉闷的撞击声在裂隙通道中回荡开来,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
第三头斥候终于反应了过来,暗灰色的利爪裹挟着深渊级中期的诡力,从侧翼朝玄鳄的腰肋直刺而来。
玄鳄侧身避开,刀锋在回旋的同一时刻翻转过来,劈入了那头猎食者的肩胛缝隙。
刀刃切入鳞甲,贯穿了颈骨,将那头猎食者的身形连同它前冲的惯性一并钉在了地面上。
前后不过数个呼吸。
六头猎食者斥候,倒下五头。
最后一头是在外围警戒的,它亲眼目睹了同伴被屠杀的全过程,暗灰色的竖瞳中翻涌着纯粹的恐惧。
它试图转身奔逃,但一道水绿色的光芒已经从它身后的裂隙中无声切出,精准地贯穿了它的后脑。
碧蛇夫人的身影在夜风中显现,短刃在她指间翻转了一圈,随即被收回袖中。
“五头。”
玄鳄的声音带着喘息,但还算平稳。
“加上你那一头,正好六头。”
碧蛇夫人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越过裂隙边缘那些正在缓慢消散的暗灰色诡血余韵,落向更远处的灰黑色雾气深处。
“它们只是先锋,”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后面有大家伙正在赶来。”
玄鳄同样感知到了。
那股从岩石群岛深处涌来的压迫感如同潮水般缓慢攀升,虽然还有一段距离,但那种被锁定为猎物的直觉让他的脊背都微微绷紧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开山刀从最后一头猎食者的颈骨中拔出,然后重新回到了自己的驻守位置。
裂隙通道中重新安静下来。
暗灰色的诡血在碎石缝隙中蜿蜒流淌,汇成几条细长的溪流,又很快被周围的法则乱流蒸干、消散。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真正的冲击来了。
那些暗灰色的身影不再以零散的斥候形态出现,而是集结成一道比先前凶悍数倍的浪潮,从裂隙外围的阴影中猛然涌出。
玄鳄粗略一扫,数量至少在四十头以上,其中为首的几头更是体型堪比小型山丘,深渊级巅峰的气息毫不遮掩地外放出来。
与此同时,西侧和南侧的裂隙通道中也出现了动静。
碧蛇夫人的声音从西侧传来,依然沉稳但多了几分凝重。
“西侧也有大批动静,至少有三十头,还有一尊湮灭级初期的猎食者首领正在逼近。”
阴骨老人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南侧的入口被一层玄黑色的光芒短暂照亮了一瞬,随即又暗淡下去。
“南边暂时没有发现湮灭级的动静,但深渊巅峰也有数头。”
三人各据一方,都被不同程度的猎食者群缠住了。
玄鳄的刀锋在兽群中不断炸开,每一次挥斩都精准地贯穿一头猎食者的要害。
但那些身影前赴后继地填补着倒下的空隙,像是永远也杀不完一样。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左臂甲胄上那道与先前的猎食者头领交手时留下的伤口在持续发力中再次渗血,暗灰色的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但他没有后退。
因为阵基还在运转,那道温润而古老的金色光柱依然持续升腾,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主人还在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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