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人竟想找一尊神君来对付我!”
林长生缓缓收回外放的感知,低声自语,眉宇间掠过一丝阴翳。
神君境。
即便只是初入此境,在当今天下妖魔横行的乱世里,也已是足以令天庭绝大多数正神为之侧目的存在。
他如今虽已踏足道神境巅峰,与神君境不过一线之隔。
但他心里清楚,若真到了生死相搏的地步,对方碾死自己,不会比拂去一粒尘埃更费力。
“所幸,我如今已非无根野神,而是天庭正式册封的青州镇守。”
“只消将此事上禀天庭,上面定会遣人来援。”
林长生眼中掠过一丝庆幸之色。
可转念一想,这法子虽能解燃眉之急,却难免惹来天庭的猜疑。
毕竟他接任青州镇守不过月余,便能拿出如此海量的功德,本就透着几分不合常理。
若天庭借机派人暗中查探,那可就真有些棘手了。
“看来,唯有自身踏入神君之境,才是根治此患的根本之策。”
林长生垂眸沉思。
此次收购资源虽花去不少功德,但手中尚余十数亿之巨,足够支撑晋升所需。
所缺者,唯有一条完整的法则本源而已。
只要能将一条本源法则收入囊中,神君之境便如探囊取物。
届时,眼下的困局自可迎刃而解。
“求人不如求己,看来,得先去时序世界走一趟了。”
他在神台前又静立了片刻,目光越过窗棂,落在那道已被晨光染透的天际线上。
脑海中则是将余下的步骤逐一盘算、推敲、落定。
而后他转身回到神庙之中。
庙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将晨曦与山风一并隔绝于外。
林长生在神台前盘膝坐下,阖上双目,将神识沉入神格深处。
两界盘静静悬浮于意识正中,四道玄纹在黑暗中缓缓流转,光华内敛,如同四颗被极限压缩的星辰。
他先将感知沿时序废墟外围那几处锚点的气息逐一扫过。
一处锚点安稳地嵌在废墟外围的密林深处,气息平稳,并无异动。
另几处则位于时序废墟内部。
只是那方小世界法则不稳,自成格局,无法直接传送进入,必须先从外围落脚,再步行深入。
念头既定,他随即将心神落在那道守在时序废墟外的眷属身上。
“该动身了。”
他低语一声,随即催动两界盘的力量。
金色的光芒自盘面涌出,如一层流动的薄纱覆遍全身,将他与苍梧山的天地法则短暂剥离。
神台之上,他的身影无声消散,如同风中烛火骤灭,只余一缕淡金色的余韵在空气中缓缓弥散。
时序废墟外围,密林深处。
虚空中陡然凝出一团金色光华,犹如一滴落入水中的浓墨,迅速扩散、渗透、凝实。
林长生的身影在光芒中从虚淡变得真切,从模糊转作分明,最终稳稳落在一片被枯枝落叶厚厚覆盖的林间空地上。
落地一瞬,法则重塑之力已然运转,将他周身的气息从神君境巅峰的威压压至州神境中期的程度,面容也从清瘦青年化作一名肤色暗沉、面目寻常的中年汉子。
这已成了他出门在外的惯例。
不以真面目示人,方能保得万全。
“参见主人!”
身侧的作为锚点的眷属上前行礼。
林长生摆了摆手,正准备举步赶往时序世界。
可脚步尚未抬起,他的眉头便轻轻一蹙。
这片密林的气息,与上次来时已截然不同。
上一次来时,此地不过三两道欲入废墟的身影,林间唯有腐叶与泥土的潮气,偶尔有几只低阶妖兽在灌木丛间穿行,与妖魔乱世中随处可见的荒芜山林并无两样。
而此刻的空气,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搅动过。
灵力的波动余韵仍残留在枝叶间,混杂着数种法则碰撞后的零散碎痕,如同暴雨过后泥泞的田野上密密麻麻的足迹。
他的感知如同一张无声铺开的蛛网,朝四面八方蔓延而去。
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与雾气,掠过那些被踩断的灌木与折落的枝桠,最终落在密林边缘那几道正在低声交谈的气息之上。
而后,他的手指在袖中无声地收紧了几分。
天机碎片的力量在他神格深处悄然运转,如一层透明的薄膜覆裹周身,将他存在的痕迹彻底从这片林间抹除。
但他的感知,已然越过树冠的缝隙,落向那些密集如星般散布在密林外围的身影之上。
人太多了。
至少上百道身影。
有人类修士,有天庭神灵,有龙族强者,甚至还有一些穿着与气息都极为陌生的势力。
而更令他在意的是,这些人的修为!
最弱者,亦有道神境初期的根基。
而最强的那几道气息,赫然已至神君境巅峰。
并且,不止一位。
“好在有天机盘遮掩气息,否则这般大张旗鼓地探查,必被当场察觉。”
林长生暗暗庆幸,随即凝神思索。
“时序废墟里究竟出了什么事,竟引来如此多的强者?”
“看这阵势,他们似乎是打算联手强行闯入时序世界之中。”
要知道,妖魔乱世之下,各方势力本就龃龉不断,能让他们放下成见联起手来,只有一种可能。
出了天大的事。
念及此处,他将感知再次压向那片营地之中。
“没想到虚空神殿竟已侵入了时序世界!”
营地中,一簇篝火旁,一名天庭神灵面色凝重,声音压得极低,却仍透着一股沉涩之意。
“若这层封印始终无法破开,我等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里面站稳脚跟了!”
“届时等他们从里面杀出来,我九玄界怕是要遭一场大劫。”
火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面容上,将他眉骨下方那道暗金色纹路照得忽明忽暗。
旁边一名身着深灰色旧袍的天庭神灵接过话头,语气克制而低沉。
“倒也未必。”
他接着道。
“我听说大衍神君已携女帝陛下亲赐的破界锥动身前来,只要诸位神君与龙帝合力催动,那层禁制想必撑不了多久。”
先前那人闻言目光一亮,可当他望见远处那片被灰银色雾气笼罩的废墟边缘时,眼中的光芒又暗了几分。
“只怕……在此之前,虚空神殿的人已彻底站住了脚。”
篝火旁陷入短暂的安静。
有人低头拨弄着火堆里的枯枝,将一块半燃的木柴翻了面,激起一簇细碎的火星。
火星在夜风中短暂地亮了一瞬,随即被灰黑色的雾气吞没,仿佛从未存在过。
林长生的感知贴着地面,将那些断断续续的对话一字不漏地纳入意识深处。
他面色不改,但心头的权衡正在缓慢沉淀。
虚空神殿的先遣队已深入时序废墟内部,并建起了前哨据点。
联军数位神君联手祭炼的破界锥,是他们强行破开那道金色禁制的唯一底牌。
双方即将在这片法则混乱的小世界内正面交锋。
而他,恰好夹在两者之间。
不过,只要进了废墟之后不撞上神君境的强者,其余人等,他都应付得来。
他将感知再度延伸,这一次直奔营地中央那顶占地最大的主帐。
帐帘以厚重的暗色布料制成,边缘绣着细密的隔绝符文,在夜风中泛着暗淡的银光。
那层布料足以挡住大多数道神境以下的探查。
但林长生的感知在天机碎片的加持下,如一道被压缩至极致的水流,无声无息地沿帐底与地面之间的缝隙渗入。
帐内的景象在他的意识中缓缓铺展。
夜明珠的光从穹顶洒落,将几道身影投在帐壁上,拉出细长的暗影。
主位上,端坐着一道须发皆白的身影,暗金色神袍垂落身周,边缘的符文随着呼吸缓缓流转。
林长生从天庭的卷宗中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清虚道人,天庭老牌神灵,神君境巅峰,战力深不可测。
在他左侧,另一道魁梧的身影半靠在椅背上,深青色龙袍的下摆垂落膝侧,一双墨绿色竖瞳如沉在深潭底部的寒水,波澜不惊。
林长生虽不识此人,但从气息判断,必是真龙一族的龙帝强者,同样处于龙帝境巅峰,与清虚道人旗鼓相当。
此外,还有一尊不朽境巅峰的人族修士,观其服饰,应是来自太初殿。
太初殿与天庭素来不睦,但眼下却同坐一帐之下,结成了临时的联盟。
“看来虚空神殿的威胁,确实已经到了逼他们联手的地步。”
林长生暗自思忖。
而在帐中,除了这三位之外,尚有不下十位堪比神君境的强者,分别来自各方势力。
清虚道人对面,太初殿的天刑长老面色沉凝,深灰色旧战袍在夜明珠的光泽下泛着暗淡的微光。
林长生的感知在那几道气息上轻轻掠过,随即收回,未做丝毫停留。
他呼吸平稳如常,天机碎片的力量如同一层透明薄膜,将他方才探查的痕迹连同那一缕气息的存在一并抹除,帐中无一人察觉。
“清虚道友,虚空神殿已经深入废墟核心区域。”
真龙一族的那位龙帝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墨绿色的竖瞳并未看向任何人,只是落在面前摊开的地图上。
“再拖下去,他们就能彻底扎根了。”
“你天庭的破界锥,究竟还要多久才能送到?”
“半日。”
清虚道人开口,声音平和,暗金色神袍在夜明珠的冷光中纹丝不动。
“大衍神君已携破界锥出发,按路程推算,至多半日即可抵达。”
他说完之后,帐中沉默了片刻。
坐在他对面的敖沧依然没有抬头,墨绿色竖瞳落在地图上,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让空气逐渐收紧的节奏。
“半日。”
他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似在用它的分量称量方才那番回应。
“半日之后,虚空神殿的人怕已在那方小世界中站稳了脚跟。”
他抬起目光,那对墨绿色的竖瞳终于从地图上移开,直直落在清虚道人脸上。
“我族长老此前推演过,虚空神殿的先遣队已深入废墟核心区域,并在内部建立了一座传送台作为前哨据点。”
“规模虽不大,但他们的空间锚定阵纹已初步成形。”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打磨过的石头,沉甸甸地砸在帐中每人心头。
“若等他们完成锚定,即便你我合力破开禁制,也只能被动接战。”
帐中安静了数息。
而后,裴玄开口了。
他靠在椅背上,深灰色旧战袍在夜明珠的光泽中泛着暗淡的微光,双手交叠搭在腹部,姿态比帐中任何人都要松弛。
但他的声音,却带着一层被压到极致的冷意。
“半日?”
他重复了一遍清虚道人的话,像是在品那两个字里究竟有几分真、几分虚。
“清虚道友,本座记得你数日前便说破界锥已在路上。”
“数日时间,足够那东西从九玄界最远的角落送到时序废墟十趟都不止。”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层意思已然清晰。
清虚道人没有立刻作答。
他坐于主位,暗金色神光在周身无声流转了一瞬,将那股正在升腾的质疑气压回原处。
而后才开口。
“本座知道诸位在担心什么。”
“虚空神殿比我们先到一步,这是事实。”
“但时序废墟外围那道金色禁制,乃九玄道祖所留。以蛮力强行撕裂,轻则反噬重伤,重则引发小世界法则崩碎。”
他的目光从裴玄身上扫过,又落向敖沧,最后掠过帐中其余那十数道沉默的身影。
“诸位应当比本座更清楚,一道崩碎的法则洪流意味着什么。”
帐中再度沉寂。
无人反驳。
因为无人能反驳。
那道禁制的力量,在座每一个人都能清晰感知。
那是近乎不可撼动的存在。
以数位神君之力强行撕裂,确有可能成功,但代价将是废墟内部空间的大面积崩塌。
到那时,即便进去了,也什么都拿不到。
敖沧的指尖停在了地图边缘,叩击的节奏戛然而止。
他沉默了片刻,那双墨绿色竖瞳中的什么东西正在缓慢沉淀,如同被压回深水底部。
“那就等半日。”
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已作出决定之后特有的平直。
“但本座丑话说在前面。半日之后,若破界锥仍未到,本座会用自己的方式进去。”
他说完,便重新阖上双眼,如一座被固定在座椅上的石像,不再言语。
帐中其余身影彼此交换了一瞬目光,也无人再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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