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城。
深渊魔殿驻地内,夜色一如既往地粘稠。
林长生的身影在驻地深处一座院落中凝聚成形,衣袍边缘残留的灰黑雾气在他落地的瞬间便被法则重塑之力无声驱散,没有惊动院外任何一道巡逻的气息。
炎烬正坐在院中那张青灰色的石桌前,手边摊着一卷刚封好的卷宗,墨迹尚未完全干透。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看清来人的一瞬间便站起身,快步迎上前,躬身行礼。
“主人。”
林长生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走到石桌对面坐下。
他的目光掠过桌面上那卷封好的卷宗,又移回炎烬脸上。
“灰刃那边的情况如何?”
炎烬跟着回身落座,熔岩色的竖瞳微微低垂,声音压得恰到好处,既能让他听清,又不至于漏出这方院落之外。
“灰刃大人率领的斩首小队预计两日后抵达灰烬城。”
“八名湮灭级中期,外加灰刃本人,阵容堪称严苛。”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沿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另外……银煞兄弟的死讯已经传回暗影议会总部。”
“他们的父亲,湮灭级中期的银煞侯,已经放出话来,要以您的血祭奠他两个儿子的亡魂。”
“灰烬城这边的暗影议会驻地已经开始收缩防线,往城内核心区域回撤,像是在等待总部那边的支援抵达。”
林长生靠在椅背上,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指尖在石桌边缘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
“此事不必担忧。”
“本神正要离开一段时间,在此期间你只需稳住驻地局势即可。”
“灰刃那边若是提前抵达,按照此前商定的应对即可。”
“若遇异变,即刻以神念传讯。”
“主人要去何处?”
炎烬下意识追问,随即意识到自己不该多问,连忙低下头。
“属下失言。”
“无妨。”
林长生站起身,法则重塑之力在他周身开始流转,面容逐渐从炎七的粗犷轮廓变作另一副平凡无奇的散修面孔,气息也随之滑落到虚无级中段的水准。
他抬手,将一缕极细的金色丝线无声没入炎烬的感知深处,那是临时定位的锚点印记。
“本神会尽快赶回来。这期间,灰烬城的事就交给你了。”
炎烬没有再多问,起身拱手,腰背压得比平时更低了几分。
“属下明白。主人此行,万事小心。”
林长生没有回头,他的身影在院中亮起一道极淡的金光,随即如同被夜色吞噬一般,无声消散。
羊角城。
夜色比灰烬城淡了几分,灰黑色的雾气在街巷间疏疏落落地流淌,偶尔有几盏诡晶灯从窗棂后透出昏黄的光晕,将湿漉漉的石板路映出细碎的反光。
林长生的身影出现在血食铺子后院的阴影中,落地的瞬间,法则重塑之力已经将他周身的气息重新校准成另一位常客的面貌。
他推开后门,迈步走向柜台方向。
埃莉诺正坐在柜台后,手边摊着一本翻到中段的账册。
她听到脚步声抬头,目光在林长生那张陌生面孔上停了一瞬,随即便认出了主人身份,起身行礼。
“主人。”
“不必多礼。”
林长生走到柜台前,目光掠过那本摊开的账册。
“这两日铺子营收如何?”
“回主人,灰烬城大战的消息传开后,城中商家恐慌情绪加剧,阴诡草作为基础诡丹的必备材料,需求量再次暴涨。”
埃莉诺将账册合拢,从柜台下方取出一枚深黑色的储物戒,双手递上。
“店内库存的阴诡草已全部售罄,总计回款约三十六亿三千万诡晶。”
“血食铺子日常客流也已趋于稳定,每日可入账约四千万诡晶,虽然不及大战爆发前几日那般迅猛,但胜在持久稳定。”
三十六亿三千万。
林长生接过那枚储物戒,感知探入其中,那些码放整齐的诡晶如同暗色潮水般铺展在他意识深处,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比当初预估的十几亿高出了将近两倍。
显然灰烬城的战火虽然烧得凶猛,却顺带将他铺子里的生意也烧旺了。
算上他先前交给蓝星资源后手中留存的四十亿,以及这三十六亿三千万,如今他能动用的诡晶足有七十六亿之多。
这些诡晶,足以支撑他在混沌世界各大城池购买大量奴隶,换取海量功德。
他将储物戒收入神格空间,目光重新落回埃莉诺脸上。
“铺子里的血食可还有多少存货?”
埃莉诺翻开手边另一本册子,指尖在某一页上停顿了片刻。
“按目前的客流,大约还能支撑三日。”
林长生略作沉吟,从怀中取出一枚新的储物戒,又从神格空间中将此前尚未售出的寻常血食尽数取出,分门别类码入其中。
那里面既有此前积攒的低阶妖兽残骸,也有在妖皇宫附近顺手收集的几具完整兽尸。
虽远不及虚无级血食那般昂贵,却足够支撑一家铺子日常运转很久。
他将那枚储物戒推到埃莉诺面前。
“接下来本神将前往深渊世界,归期不定。”
“这些血食足够铺子撑过这段时日,若还是有缺,便以神念传讯于我。”
“属下明白。”
埃莉诺双手接过储物戒,微微低头。
“主人此行深渊,还望多加保重。”
林长生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后门走去。
他的身影在推门的瞬间亮起一层极淡的金光,法则重塑将他的气息进一步压下,如同一粒被风吹入夜色的尘埃。
灰黑色的雾气从门外涌入,将他最后一丝轮廓吞噬,再无踪迹。
……
断尾巷深处,一盏诡晶灯悬在巷口,昏黄的光晕拢着雾气,像一只垂死睁着的眼。
林长生站在巷口阴影中,看着远处一座院落。
那是上次混沌商会告知他,前往深渊世界集合的地方。
他目光越过那扇半掩的木门,在门缝间若有若无的灯光上停了一瞬。
而后便在原地安静地立着,像一块被夜色打磨过的旧石。
夜风裹着湿冷卷过檐角,吹动他袖口边缘的暗纹,却吹不动他呼吸的节奏。
这期间,他已目睹几拨人陆续推门而入。
那些人影大多沉默如哑石,脚步轻得近乎贴地滑过,甲片或衣袍边角偶尔在诡晶灯光下一闪,随即被黑暗吞没,如同数条暗河正无声汇入一处地下深潭。
他将感知放出。
那道感知被他压得极薄、极细,像一根蛛丝贴着地面游走,顺着门缝无声涌入院内。
此时的院子比他上次来时热闹许多。
外院里粗略一扫,约有十七八人,三五成群地散落在青砖地上,各自低声交谈着什么。
偶尔有人抬手指指墙外某个方向,又迅速落下。
角落里一盏油灯忽明忽暗,把几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地晃。
这群人修为大多不高,基本徘徊在虚无级中期到巅峰之间,气息驳杂,像是从各处拼凑而来。
不过其间也不乏硬茬。
院心偏东处,一名暗褐色短袍的中年人正被三四名散修围着。
此人气息沉稳绵长,修为已至深渊中期,比院中多数人都高出一线。
说话时语气不疾不徐,偶有抬手比划,像是在勾画路线或布排人手,围着他的几人频频颔首,已将他视作临时头目。
此外,还有两人气息也已踏入深渊初期,各自占据一角,身旁也聚着三五人。
期间不时还新人到来。
但只要一踏入院子,便会有人迎上前去,笑着搭话,试探底细。
看得出,这院子里只要是落单进来的,多半都会被这些团伙拉拢入伙。
当然,也并非所有人都愿合群。
墙角与廊柱下,有几人始终不曾理会那些邀约。
他们进来之后便自顾寻了个位置靠墙而立,目光低垂,偶尔抬一抬眼皮,像几把收在鞘中的冷刃。
其中三人,让林长生多看了一眼。
一位是立于院落中央偏左处的高大汉子。
此人肩宽背厚,腰间别着一柄断刃,刃口崩裂处泛着深红锈迹,整个人周身煞气外溢。
他的修为更是达到了深渊后期。
因此,在他站定之处三尺之内无人靠近,仿佛四周的空气都被他身上的杀意压得沉了几分。
还有一位是倚在廊柱旁的水绿长裙妇人,容貌温润,身段纤长。
她的呼吸几不可闻,足尖点地时连灰都不曾扬起,气息内敛得近乎隐身。
乍看就像是某个深宅大院里的普通内眷。
若林长生非刻意去看,差点就将她当作一个寻常的旁观者。
“没想到此女竟也有深渊后期修为!”
他心中感叹一声。
不过想想也是,能在这院落中独自一人,还无人敢上前打扰,又岂能是简单人物?
随后,林长生又将注意落在了那最后一人身上。
对方此刻正站立在屋门侧的阴影中。
那是一道身形精瘦,面容冷削的老者。
老者右臂上缠着一面巴掌大的玄色小旗,抱臂而立,姿态散漫。
但那双眼珠却在暗处缓慢移动,像一头老狼在审视羊圈。
院落里每有人走动或交谈,他的目光便会极轻地跟上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同时,此人也是在场修为最高的,竟达到了深渊巅峰!
不过当林长生将注意落到此人身上的时候,却是略微皱眉。
“暗影议会的气息?”
他略微沉吟,在确认院中没有危险后这才收回感知。
接着他又在巷口阴影中等了约一盏茶的功夫。
在确认再无新人到来后,林长生这才从阴影中走出,朝着那院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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