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毛忽然说：“林先生你听，大钟底下好像有声音。”
林洛半信半疑地把耳朵贴到钟身上。
果不其然，底下的确有声音，但这道声音很轻，像是几股水在石头下面慢慢搅动。
他直起身看向钟底：“河眼在松动，这地方不能再等了！”
二毛问：“那今晚就动手吗？”
林洛说：“回去，不睡。天一亮就开工！”
这一晚，谁都没有睡。
林洛回去之后就把所有人都喊了起来，赵顺带着十七根削好的桃木桩回来，根根蘸满了鸡血。钟大成也抱回来一只陶罐，里面装的是黑狗血。
众人围在食堂，就着两盏大灯把东西分好。
林洛让每个人都在脚踝处系着一道红绳，鞋底抹上朱砂。
这是从旧时开阴丨门时传下来的法子。
王道长在一旁烧着符篆，烟气将整间食堂都熏成了青灰色。
等到天蒙蒙亮时，一队人马出了白门，晨雾很重，旧河道像是漂浮在雾气里面，众人脚步很轻，只能听见沙泥吸住鞋底发出的咘咘声。
等到了十七号桩，林洛先是绕桩一圈，烧了三张净地符，等到雾气散了些，他让王道长站东，赵顺站西，钟大成带着赤背犬守南，自己则从怀里取出五枚铜楔，按照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打进地里。
每一楔下去，地面都微微一颤。等到最后一楔打进中央的时候，整片泥桩区的空气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下，周围的人全都觉得胸口发闷，赤背犬趴在地上，耳朵平贴着，一双眼睛亮得发绿。
“打桩！”
林洛压低声音喊了一嗓子。
赵顺没有迟疑，抄起削好的桃木桩往十七号桩北面砸去，木桩入土七寸，桩身嗡嗡地响，像是一根被拨动的琴弦。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一路往北。
每打完一根，王道长就在桩上缠一道黄符，林洛走在最后，经过每一根的时候，都会把破妄镜往地上一按。
镜光如潮，沿着木桩间的线路涌过去。
紧接着，只见那条断掉的地线，正一寸一寸地重新连上。
雾气在此时开始消退。
南边老柳树的方向隐隐传来一声响动，好似有人在叹气。
赵顺停住手，低声说：“它听见了。”
林洛说：“听见更好，就是要让它知道知道，这条路接上了！水鬼张以后再想来动就没那么容易了。”
它说完，把最后一段路的桃木桩打入地里。
众人站在旧河道边，都如同从水里捞上来一样，一个个满头大汗。
林洛直起腰，将桃木剑收起，回头对着周善民说：“今晚我在这里再守一夜，水鬼张不会就这样算了。它等不了，我们接好地线，他那边一定会有所反应。明天你把人手全部都压到北段，我要等他出来。”
“好。”
周善民连忙答应。
王道长和赵顺先回基地补觉去了，林洛一个人留了下来，钟大成执意要跟着，说两个人在野地里总比一个人要来得踏实。
对此，林洛却是挤出一抹苦笑。
两个大男人缩在野地里面真的更踏实吗？
林洛怎么感觉屁股有点痒痒的……
“你去西边高地蹲着吧，别靠太近。”
林洛指挥说。
钟大成嘿嘿一笑:“林先生，瞧你这个样子……我还能把你给吃了？”
“去不去？”
林洛沉下脸。
“去去去。”
钟大成不敢再胡扯了，屁颠屁颠地朝西边走去。
等天光大亮之后，风就变得更燥了，草叶上的露水干得很快。
林洛在十七号桩外十几步的地方找了个土埂坐下，把王道长留下来的红布铜灯放在腿边。
两人就这样在野地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谁都没有说话。
上午南边很是安静，偶尔有几只鸟从旧河道方向飞过去，扑棱棱地落进芦苇荡里。
等到了午后，风停了，地面开始发闷，就好似头顶压了一块看不见的大棉被。
林洛把眼睛睁开，朝着南边看去。
那棵老柳树在日光里也不精神，枝条发灰，树底下一片黑。
在简单的思考过后，他站起身，开始沿着十七号桩往北走，把那些桃木桩一根根检查。
打桩时用的鸡血已经渗进了木纹里，变成了淡淡的红色。
林洛把每根木桩都按了按，非常结实。
等他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他停住了。
最后一根木桩的边上，有一小捧从未见过的湿泥，应该是被人从旁边的土里翻上来的。
林洛伸出脚把湿泥拨开，里面压着半截蚯蚓，蚯蚓还在慢慢蠕动，说明湿泥是刚翻出来没多久。
“钟大成！！”
林洛朝着西边喊了一嗓子。
钟大成从高地跑下来，林洛指了指地上“有人来过了。”
钟大成看到地上的湿泥，脸上一下就绷紧了，左右张望着。
林洛皱了皱眉：“别找了，人早就已经走了。你现在立刻回北段，带着二毛从西边旧渠再绕一遍，看看有没有新脚印，我就不信他能走得一点痕迹都不留。”
“这就去！”
钟大成点头，随后撒丫子往北段跑去。
等他离开之后，林洛继续往北，一直走到距离钟坑还有几十步的地方停下，远远看去，钟坑和昨天没有什么两样，坑边的铜钉一根都没少。
可就在林洛走到坑边的时候，脚下忽然一软。
他低头看去，只见在坑北侧的地方，有几堆蚂蚁正在往一处土缝里钻。
那些蚂蚁排成几路，从钟坑边一直绕到野坟地里去。
林洛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他很清楚，蚂蚁是不会往地气最冲的地方走。
那么……
它们现在这么钻，说明下面有东西正在往外散味。
不是腐败的臭味，而是美滋滋的甜味。
想到这，
林洛连忙蹲下身，把手贴在地面，掌心有一丝轻微的跳动，好似有个人在用指节一下一下顶着地皮。
林洛收回手，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还没到晚上，就已经坐不住了。”
说着话，他从包里取出一扎艾草，将其分成三份，摆在钟坑南、北、西三面，东面留着口子，正对野坟地。
他没有将艾草点着，只是用掌心压紧。
艾草在距离钟坑半寸的地方，草叶竟然满满地卷了起来，像是被烘烤了一下。
林洛将最后一份留在坑边上，转身回了土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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