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林洛的回答没有半点含糊,“但确切地说不是旧墟,而是旧墟里那面被海水浸泡了几千年的东西。它和破妄镜同源,我这一路从西走到东,每到一处临海的地方,身上的镜子就会发烫。越往南海越明显,东海的事情处理完之后,它就指着这边,像是有根线拴着似的。”
黑衫女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往下追问。
她抬手在面前那层蓝色光雾上抹了一下,雾气朝着两边散开,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金属阶梯。阶梯上全都是铜绿,每隔十来级就镶嵌着一盏用玻璃罩住的矿灯,光线很暗,只够照出脚下一两米。海水的咸味就是从那条通道深处涌上来的,带着某种陈旧的铁锈气和淡淡的腥味。
黑衫女人看向林洛:“跟着我,别碰扶手,也别往两边看。”
说完,她就往下走,步伐很快,脚底在金属台阶上几乎没有发生任何声响。
林洛三人跟了上去。
小花把小疏往怀里按了又按,小家伙没有闹腾,只是从衣领口露出一只眼睛,朝着那层重新合拢的蓝雾看了最后一眼。
王道长走在最后,左手一直没离开桃木剑剑柄。
只要林洛一声令下,王道长随时都可以出手。
下了大概五六十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面不是林洛预想中的那种昏暗逼仄的海底舱室,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极其高阔的穹顶空间,粗看的话至少有十几丈见方,顶壁和四面墙全都用钢板焊接过,焊痕如同鳞片一样层层叠叠。几根粗大的承重柱从水中直穿上来,撑住了整个大厅。
最中央是一方用铁栅铺就而成的平台,平台下七八尺就是海水,水没封顶,能看见暗流从栅栏缝里上下起伏。整个空间浸在一种幽蓝色的冷光里,光源来自水下一排嵌在岩壁上的光带,鱼群从光带旁边游过,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像极了一群缓慢移动的诡魂。
看到此番情形,王道长低声说了一句:“南海基地,名不虚传啊。”
平台上有十几个人,大多数都穿着灰色短褂,有几个套着黑色的橡胶背心,手臂上缠满了铜钱。他们或坐或站,见黑衫女人领着三个外人进来,反应都不大。
这里的人似乎对陌生人的到来早就习以为常,只是目光轻飘飘地扫过三人,在林洛的脸上多停留了那么一两秒,就又各干各的去了。
林洛注意到一个靠在西南角铁墙上抽烟的一个男人,男人也在看着林洛,或者准确来说是在看林洛怀里的破妄镜。
黑衫女人似乎是察觉到了两人的异常:“那是老海。南海基地外勤队的头儿。你们要进旧墟,得先过他那关。”
她的话刚说完,男人就已经走了过来。
老海的年纪并不算大,也就四十上下,个子不高,肩膀却非常宽,两条手臂从短袖里露出来,上面全都是纵横交错的疤痕。
老海走到林洛面前,没看他的脸,而是滑到了林洛按在破妄镜上的手指,随后又落在他怀里微微发亮的酆都令上。
最后,
老海这才开口:“三天前,岛外有船出事了。一船一共九个人,四个外勤,五个向导,全都没有回来。我们在沉船点打捞到了半块铜符,上面有破妄镜的纹路。
你说你是从蜀都一路照过来的,那你照个我看看。”
林洛也不废话,把破妄镜从怀里取出来,托在手掌心里。镜面一露,整个大厅里的幽蓝冷光全都暗了一瞬。真名符印更是自己亮了起来,九道纹路如同九尾游鱼一般在镜面下游走,镜心深处猛地爆出一团清光,直直射入水下。
光线穿透海水,照到平台下方极深处的黑暗里,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被那道清光吸引过去。
水底开始有了反应,是一种极轻极密的嗡嗡声,从海底深处升起来,像是有无数金属薄片在同时震颤。
紧接着,
平台下的水面忽然开始往外冒着泡泡,先是那么一两个,再然后是一连串,最后……
整片水面都像是被煮沸了似的翻动。
林洛翻动镜子,清光收回,水面又慢慢安静了下去。
林洛将镜子收起,面无表情地直视着眼前的老海:“不是我要找它,是它已经醒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三天前沉的那艘船,多半是碰上了从旧墟里飘出来的东西。东西的具体名字我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那玩意会跟着破妄镜的碎片跑,也会跟着被它砸过的东西跑。
你们的人不是被大海吞没了,而是被那东西顺路牵走了。”
听完林洛的话,老海的脸色沉得更深了。
他朝黑衫女人看了一眼,女人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老海将烟头往铁地上一摁:“跟我来,咱们换个地方说!”
老海把三人带进了大厅西侧的一条偏廊。廊道不长,尽头是一间四四方方的舱室,铁门一推就开了。
舱室里没有窗户,头顶悬挂着一盏吊灯,灯光昏暗,摇摇晃晃着,风从门缝下面钻进来,吹得灯光在墙上跳动。这里只摆了一张矮桌和几条铁皮长凳。
老海走到桌子后面,从墙角的铁柜里翻出半包被水汽熏得发软的烟,自己抽出一根点上,然后将烟盒推到林洛面前。
“坐,别嫌地方破。”
老海率先坐下,铁皮长凳发出咯吱一声。
他抽了口烟,隔着烟雾看向林洛:“我这地方平时是用来审讯的,今天腾出来跟你们谈谈正经事。首先我要先说清楚,南海基地和你们陆地上那些基地不一样。陆地上出了邪门的事情,你们可以慢慢查、慢慢报。
按海里不行,海下面的东西来的比岸上快,一个浪头打过来,连给你拔刀的时间都没有。所以这儿的人不兴客套,基本都是有一说一,有事说事。
如果你跟我绕圈子,那今天就只能送你们原路出岛了。”
林洛在铁凳上坐下,破妄镜放在膝盖上,镜面朝下。他这些天带着这面镜子走了几千里路,跟形形色丨色的人打过交道,老海这种直来直去的性子让他觉得很放松。
林洛看着他:“我这人也不喜欢绕圈子。那我就直接开门见山了。旧墟里有一件东西跟我这面镜子同源。我需要进去一趟,看看它到底是什么。
你们的人三天前刚在旧墟外头出了事,这件事我也不想绕开。那半块铜符如果还在你们手里的话,让我看一眼。”
老海没动,狠狠抽了两口烟,火星子亮了两下,又暗下去,他将手腕搁在膝盖上,像是在琢磨眼前的林洛到底能信几分。
过了半晌,老海侧身冲着门外喊了一嗓子:“阿水,把那半块牌子拿过来!”
门外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老海把烟头在桌角摁灭,重新看向林洛:“那半块铜符是在老鬼礁北边捞到的。老鬼礁是旧墟的北边门户,海底有道海沟,早年基地探过几回,最深的那次下去了四十七米,再往下就没人敢去了。
铜符是在海沟上沿发现的,当时是被卡在石缝里。我们的人把它捞起来的时候,上面还缠着半截人头发。乌黑油亮的,就算是泡了海水都不打结。
这半截人头发的主人叫邓满,是我们外勤队的人,干这行十二年了,水性可以说是数一数二。他死前把铜符塞进石缝里,塞得那叫一个紧,四个大男人掰了半天才弄出来。”
听完他的话,林洛开口:“他是故意留给你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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