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老宅。
晚饭时间到了。
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周婶的手艺一直稳得很。
桌子正中间是一品海参,乌亮油润,码得整整齐齐,四周垫着一圈脆嫩的青菜心。
左手边一盘清蒸东星斑,鱼皮透亮银亮,清淡的豉油顺着鱼身往下淌,盘底汤汁干净通透。
右手边是炸小黄鱼,堆得小小一座金山,外皮炸得金黄酥脆,旁边摆着一碟椒盐。
旁边依次排开,蟹粉狮子头、水晶虾仁、红烧肉、栗子烧白菜,还有几样新鲜时蔬。
老宅吃饭向来有规矩。
荤素错落,浓淡相间,甜咸错开,摆得妥帖又规整。
窗边条案上,放着一碟刚摘的脆柿。
橙红通透,是周婶今早市特意挑的新鲜货。
只是今晚这桌家常菜,气氛格外不一样。
太安静了。
连一向爱热闹的许多金,都乖乖闭着嘴。
一桌子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全都落在饭桌正中央的砂锅里。
锅盖敞开着,露出满满一锅深褐色的汤。
汤色比寻常四物鸡汤沉太多,浓得微微发稠。
表面浮着一层薄油花,还飘着几片看不清形状的细碎絮状物。
砂锅边沿一圈浅浅褐印,是方才熬煮溢出汤汁,又被擦干净留下的痕迹。
所有人心里都门儿清。
这锅汤的出处,没人不清楚。
毕竟下午,许多金就去厨房不小心听到周婶何姨两人在厨房压低声音说这锅汤,之后又被他大喇叭广而告之……
唯独刚落地的许天佑,一头雾水。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只当这是周婶新学的菜式,眼神在砂锅和东星斑之间来回转,等着大家动筷。
许柚柚坐在主位侧边,手里捧着白瓷饭碗,神色平平。
她本来想开口解释。
这锅汤不是她熬砸的那锅,是燕舟重新起锅炖的。
可抬眼扫过满桌人的神情,瞬间没了兴致。
许惊蛰端着碗,筷子悬在半空,迟迟没落下去。
许多金时不时偷偷瞟砂锅,瞟完又飞快收回眼神。
许星河慢悠悠拨着碗里的米饭,心不在焉。
连最乖的许念,都放下了小勺,坐得端端正正,安安静静盯着那锅汤。
每个人的眼神都写着同一句话。
这汤……真的能喝吗?
许柚柚把嘴边的解释,默默咽了回去。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也太薄弱了。
她心里也悄悄承认。
自己当初熬坏的那锅,确实是真的下不了嘴。
正厅静得离谱。
安静到能听见院外风吹槐叶的沙沙声响。
暮色沉沉压下来,窗纸上印着老槐树摇晃的影子,轻轻晃悠。
头顶吊灯暖黄的光,落在每个人脸上,把这份尴尬的沉默照得一清二楚。
许天佑左看右看,终于憋不住了。
夹起一块小黄鱼塞进嘴里,嚼得酥脆,含糊出声。
“怎么了?怎么都不动筷子?”
“这一桌子菜多香,周婶手艺这么好,别浪费啊。”
没人接他的话。
全场依旧安静。
燕舟坐在许柚柚身侧,神色淡然,看不出半点异样。
他抬手拿起手边空碗,挪到砂锅旁,稳稳舀了大半碗汤。
汤勺磕碰碗壁,发出一声清脆轻响。
“祖姑爷爷……”
好几道声音同时轻轻响起。
许星河声音最轻,许多金最急,许惊蛰没说话,只是眉头紧紧皱起。
燕舟全然不在意。
端起汤碗,在全屋人的注视下,抬手舀起一勺,直接入口。
喉结轻轻滚动,吞咽得自然又从容。
接着,又是第二勺。
许柚柚看着一桌子人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默默吐槽。
太夸张了。
这只是汤,不是什么毒药。
许多金脑子一根筋,当即从椅子上蹦起来。
拎着旁边的垃圾桶,绕开许清河的椅子,快步冲到燕舟跟前。
把垃圾桶直直递到他面前,一脸紧张。
“祖姑爷爷,快!赶紧吐出来!”
在他眼里,祖姑爷爷就是滤镜太重。
太宠祖姑奶奶,宠得连味觉都失灵了。
下午那锅汤的怪味,他在院子里都能闻到。
祖姑爷爷再能扛,也不能硬扛毒药啊。
许柚柚的视线缓缓移过去。
从砂锅,落到许多金脸上,再落到那只垃圾桶上。
手里的筷子,不自觉攥紧了。
眼神幽幽的。
若是眼神能杀人,许多金此刻已经被凌迟八百遍了。
李静和陈然对视一眼,都忍着笑意。
李静低头夹菜掩饰,陈然端起茶杯喝水,肩膀却控制不住轻轻发抖。
“许小四。”
许柚柚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看来你这身皮子,是真的痒了。”
许多金浑身一僵。
举着垃圾桶的动作定格在半空,不上不下,进退两难。
许星河最先解围,放下筷子起身,一把揪住许多金的后领。
硬生生把人拽回座位按好。
许天佑弯腰拎起地上的垃圾桶,随手摆回墙角。
许四海抽出几张消毒湿巾,挨个递给众人。
许惊蛰更干脆,从口袋摸出随身消毒水。
对着许多金刚才站过的地方,还有几人的手背,细细喷了一圈。
满脸嫌弃。
“吃饭都不安分,脏得很。”
喷完收好瓶子,坐回去继续慢条斯理拆蟹腿。
桌下。
燕舟悄悄伸手,覆在许柚柚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安抚的力道很轻。
许柚柚紧绷的指尖,瞬间松开。
两人全程没有对视,动作隐秘,无人察觉。
那只手在她手背上停了两秒,才缓缓收回。
燕舟重新拿起空碗,不急不缓,又舀了满满一碗汤。
稳稳放在许多金面前。
语气温和,听不出半点波澜。
“谢谢你,小四。这汤,味道不错。”
许多金欲哭无泪。
在他眼里,此刻的燕舟,和哄骗小孩的大灰狼没两样。
眼前这碗热气腾腾的汤,汤色暗沉深邃,看着就透着危险。
可燕舟一脸平静,仿佛只是在说天气甚好。
他不由内心咆哮:祖姑爷爷,您的心呢!!!
喔!被……吃了。
还有这全桌人都在演。
就他一个老实人。
许柚柚憋着一口气,斜睨他一眼。
“许小四,规矩忘了?”
“长辈给你舀的汤,还不接着?”
许多金不敢顶嘴,只能乖乖起身。
双手捧着那碗汤,一脸生无可恋。
“谢谢祖姑爷爷。”
他太清楚祖姑奶奶的脾气。
这时候不听话,下场只会更惨。
燕舟还贴心补了一句,语气温柔。
“乖,喝吧,大口喝。不够,锅里还有。”
听到这话,许多金扎心了。他端着碗,无助地看向满桌亲戚。
想求个救。
结果所有人都瞬间忙碌起来,各找各的事做,没人理他。
陈然一手公勺一手公筷,夹起一块鱼肉放进许四海碟子里。
“小五,多吃鱼,看你最近都瘦了。”
许四海低声道谢,低头安静吃饭,一语不发。
许星河垂着眼,耐心帮许念捋平卷起来的袖口。
许念想开口说话,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乖乖闭嘴。
许惊蛰拆好蟹肉,直接递到苏慎南嘴边。
“南南,吃蟹。”
“三叔,我自己可以——”
话没说完,一大口蟹肉已经塞进嘴里。
许惊蛰温柔又强势,继续剥下一只蟹腿。
“蟹壳扎手,三叔剥好喂你。再来一口。”
苏慎南鼓着腮帮子,满脸哀怨,含糊嘟囔。
“三叔,太大口了。”
心里默默吐槽,三叔真把他当小孩子哄。
李静侧头对着谷晓箐温柔一笑,压低声音。
“晓箐,别管他们,你们哥哥就爱闹。我们好好吃饭。”
谷晓箐慢慢摸清了许家的相处模式,忍不住弯眼笑了。
她很喜欢这样的氛围。
热热闹闹,没有世家规矩的生分疏离,每个人都自在松弛。
许清河抬手,用公筷夹了一块红烧肉,轻轻放进她碗里。
对着她无声比了个口型。
【吃吧。】
谷晓箐点点头,捧着碗小口吃了起来。
众人都安稳了,只剩许多金孤军奋战。
他低头盯着碗里的汤,又偷偷看了眼许柚柚,再看了眼神色温柔的燕舟。
深吸一口气,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闭眼,仰头,一口闷。
正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余光都牢牢锁在他身上,静待结果。
几秒后。
许多金缓缓睁开眼,满脸疑惑。
低头看看碗里剩下的汤,又咂了咂嘴,反复回味。
小声嘟囔。
“好像……也不算难喝啊。”
“祖姑奶奶这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话音刚落,耳边就传来许柚柚平平淡淡的声音。
她优雅夹着海参,语气毫无波澜。
“放心,下次专门给你撒点耗子药。”
满桌人瞬间憋笑,嘴角纷纷上扬。
许念放下小勺,眼巴巴望着砂锅。
“爸爸,我也想喝。”
许星河低头按住她。
“这汤不适合小孩子,你就好好吃鱼,别凑热闹。”
许念瘪了瘪嘴,不敢反驳,眼神却一直黏在砂锅里。
许天佑这才后知后觉弄懂前因后果。
这应该是祖姑奶奶的杰作……他在云市试过许柚柚的手艺。
嗯……堪比毒药无疑。
他咬着筷子,笑得肩膀直抖。
不过,看小四神情,应该……没事,能入口。
随即自己拿起汤勺,主动舀了满满一碗。
全桌人瞬间看向他。
他大口喝了两口,咂嘴回味。
“挺好喝的啊。”
许柚柚淡淡瞥他一眼。
这人的反射弧,是真的长。
李静笑着舀了一碗汤,放到谷晓箐面前。
“喝口汤暖暖胃。”
“这是祖姑爷爷重新炖的,放心喝,没问题。”
谷晓箐笑得灿烂,“谢谢,静伯母。”
气氛瞬间彻底松弛下来。
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慢慢填满正厅。
砂锅里的汤静静冒着暖雾,温润安稳。
许柚柚低头安静地细细挑干净所有鱼刺,整整齐齐码在碟子边缘。
随即把只剩半块鱼肉的碟子,轻轻推到燕舟面前。
燕舟嘴角微微勾起,默默夹起吃掉。
夜色彻底沉了下来。
院子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暖光铺满地。
晚饭后,周婶和何姨在厨房收拾碗筷。
碗碟碰撞的细碎声响,隔着长长回廊隐隐传来,模糊又遥远。
家里的人,各自回房歇息。
许清河牵着谷晓箐的手,沿着青石回廊散步。
老槐树在院中铺开大片浓密暗影。
石板路两侧的墙根,种着一丛丛秋菊。
黄的白的花瓣,在灯光下看不真切颜色,香气却清清浅浅,随风四散。
谷晓箐停下脚步,低头摸了摸花瓣。
指尖软软蹭过微凉的花瓣。
“六六,你们家人多,真热闹啊。”
她侧头看他,语气轻快温柔。
“而且有四哥在,家里总是热热闹闹的,特别好玩。”
许清河偏头看向她。
抬手,轻轻比划手势。
先比了个活泼跳脱的动作,指代许多金。
又补了个无奈摇头的动作。
【四哥性子跳脱,总惹祖姑奶奶生气。】
谷晓箐看懂了,笑着问。
“那祖姑奶奶会罚他吗?”
许清河认真点头。
“罚什么呀?”
他抬手,简单比了一个字。
【抄。】
谷晓箐愣了愣,随即笑得眉眼弯弯。
脑补出许多金老老实实伏案抄书的憋屈模样,莫名好笑。
“那要是我闯祸了,祖姑奶奶也会罚我抄书吗?”
许清河立刻摇头。
抬手比划,动作温柔又坚定。
【不会。】
停顿一瞬,又补了一句。
【我帮你挡。】
谷晓箐瞬间停住脚步,望着他温柔的眉眼。
嘴角压不住的往上翘。
“算你懂事,还知道护着我。”
许清河静静看着她,眼底盛满柔和月色。
再次抬手,慢慢比字。
【你是我媳妇。】
简单五个字,无声却滚烫。
谷晓箐挽住他的胳膊,继续往前慢慢走。
许清河任由她挽着。
夜色绵长。
路灯把两人并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层层叠叠铺在青石板上。
走了一段路,谷晓箐忽然想起什么,偏头看向他。
“对了六六,你有没有觉得,祖姑奶奶和祖姑爷爷,超好磕?”
许清河微微挑眉,看向她。
“真的太好嗑。”
谷晓箐松开他的胳膊,双手比划着,兴致勃勃。
“就拿今晚吃饭,所有人都怕那锅汤有问题,没人敢动。”
“就祖姑爷爷第一个喝,眼里对祖姑奶奶都是满满的爱。”
她越说越觉得甜,忍不住笑。
“还有上次,我在廊下撞见祖姑爷爷下班回来。”
“手里提着一包桂花糕,我可认出来了,那是城南的老铺,从故宫到城南来回要两个多小时。”
“我可记得,前一天,祖姑奶奶随口说了句想吃。这不就是专门跑去给祖姑奶奶买的。”
“还有祖姑奶奶,我好几次偷偷看到,祖姑奶奶向祖姑爷爷撒娇呢……”
谷晓箐絮絮说着这些细碎的小事。
“这些事换做别人,我觉得很普通。”
“可那是他们啊。”
“祖姑爷爷对所有人表面都是温和有礼的,可实际待人清冷疏离。”
“唯独对着祖姑奶奶,事事温柔,事事上心。而祖姑奶奶眼里对祖姑爷爷都是依赖和爱意”
她想不出合适的形容词,干脆摆摆手。
“反正,就是格外不一样。太有小说男主感了。”
许清河安静听着,没有比划手势。
等她说完,才缓缓抬手。
比出三个字。
【他们很爱对方的。】
“你能和我说说他们的故事吗?”
许清河抬眼望她,夜色里,手指放在嘴中间。
【嘘!】
谷晓箐干脆伸手握住他的指尖,晃了晃。
“懂了,长辈的事,不能问。”
许清河的肩膀轻轻动了下,是无声的轻笑。
谷晓箐重新挽住他的胳膊,轻轻晃着手臂。
软软开口。
“那六六,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也这样?”
平平淡淡,岁岁相伴。
许清河低头看着她温柔的侧脸。
抬手,轻轻按了下她的头顶。
动作极轻,温柔又郑重。
停顿片刻,缓缓收回手。
无声回复。
【会。】
谷晓箐眉眼弯弯,没再说话。
两人慢悠悠沿着庭院小路往前走,脚步轻快又安稳。
走着走着,谷晓箐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我发现一件事。”
“每次吃饭,家里其他伯伯叔叔,基本都不回老宅吃饭。”
“是怎么回事啊?”
许清河脚步微顿,没有立刻回应。
垂眸看着脚下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砖,慢慢走了两步。
才抬起手,缓缓比划。
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带着几分沉敛。
【祖姑奶奶,没让他们回。】
谷晓箐微微皱眉,停下脚步。
“为什么?是长辈们有什么事吗?”
许清河的手悬在半空,顿了几秒。
才继续比划。
【不是。】
【祖姑奶奶偏爱我们小辈,不想多见他们。】
谷晓箐眼里藏着疑惑,没有追问,却也没有移开视线。
许清河被她看得微微侧开目光,沉默几步。
眼底藏着一点淡淡的怅然。
谷晓箐瞬间懂了,不再多问。
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无声安抚。
许清河偏头看她一眼,轻轻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路灯的光影移动,影子从身后,慢慢挪到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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