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政使张了张嘴,舌头像是打了结。
他怎么敢说?
难道当着这么多差役的面,承认自己深更半夜摸出来捡别人踩进地里的猪骨头舔?
这要是传出去,他名声就彻底毁了。
按察使更是把头埋在胸口,死死咬住嘴唇,一个字都不敢崩出来。
俩人支支吾吾,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浑身抖成了筛子。
疤脸管事见状,心头火起。“不说是吧?跟老子在这装哑巴呢?!”
啪!
管事手腕猛地一甩,皮鞭结结实实抽在布政使身旁的地上,抽得泥土崩了布政使一脸。
“老子没工夫跟你们耗着!”
“不说,老子今天就把你们抽到皮开肉绽!”
“来人啊!”
管事大手一挥。
“把这两个不老实的家伙给我五花大绑,吊到木桩上去!”
“诺!”
几个五大三粗的杂役提着麻绳就冲了上来,把按察使和布政使反剪双手,按在地上就要绑。
这边的动静实在闹得太大。
又是大声喝骂,加上火把的红光映透了半片山头。
不远处的草棚区彻底炸了锅。
呼啦啦的脚步声杂乱无章地响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
“后山抓着奸细了不成?!”
“快过去瞧瞧,不会是给我们送饭的人被逮住了吧?那可倒大霉了。”
几十个揉着眼角的官员,还有几百个衣衫褴褛的书院学子,顶着满头乱糟糟的干草,全都从漏风的棚子里爬了出来。
所有人顺着火光聚到了大石头周围,把小小的山坪挤得水泄不通。
“总督大人怎么倒在地上了?!”
“天呐,大人该不会是被害了吧?!”
“靖安王想要杀人灭口不成?!”
几个上了年纪的参政、通判顿时激动起来,扯着嗓门大喊。
书院的学子们更是群情激愤,几个年轻人甚至红着眼睛想要往前冲。
就在这乱成一锅粥的关头。
人群前面,一个书生脚底下突然指着他们东西。“骨头!这大骨头怎么在这里?”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硬生生拽了过去。
满场的官员和学生齐刷刷闭了嘴,几十双眼珠子顺着书生的手指,定格在那截猪筒骨上。
疤脸管事愣了一下,几步迈过去,弯腰把那根猪骨头捡了起来。
拿在手里一掂量,浓郁的卤肉香味至今不散,勾人馋虫。
疤脸管事眨巴眨巴眼睛,看看手里的骨头,又扭头看了看被按在地上、满头大汗的布政使和按察使。
管事又低头瞅了瞅骨头,再看这两个朝廷大员。
疤脸管事整个人愣了半息。
下一刻,管事的眼角狠狠抽搐了几下,像是瞧见了全天下最荒唐的滑稽戏。
他举着那截骨头,大步走到布政使和按察使面前,将骨头递到了两人的鼻子底下。
布政使吓得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熟透的猴屁股,慌忙把脑袋别开。
按察使更是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裤裆里,两只手在背后死命抠着地面的泥土,额头上的黄豆大汗珠噼里啪啦往下砸。
“哟呵?!”疤脸管事歪着脑袋,声音拔高了八度,故意扯着嗓子大笑起来。“两位大老爷,你们方才不是嘴硬得很,宁死也不说在这干啥吗?”
“该不会……你们半夜不睡觉,大伙都睡下了,俩人悄悄摸到这荒郊野岭,把白日里踩进烂泥里的骨头捡起来舔吧?”
疤脸管事甩了甩手里的骨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哎哟喂!我说总督大人怎么活活气晕过去了!”
“这老头大半夜跟着出来,亲眼瞧见手底下的人舔被踩过的猪骨头,能不被气昏过去吗?!”
轰的一声!
整个山坪像被倒进了一滚油。
几百个围观的书院学子,脑子里嗡嗡作响。
“舔……舔骨头?!”
“张大人,陈大人……你们真的捡了那根骨头?!”
一个平日里对布政使推崇备至的年轻举人,整个人僵在原地,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白天的时候,是谁在山坪上拍着胸膛大义凛然?
是谁振臂高呼“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士可杀不可辱”?
是谁宁可饿死在荒山上化作枯骨,也绝不受嗟来之食?
全都是这两位带头的大官啊!
结果呢?
太阳一下山,人全散了,这俩人背着所有人摸出来,像叫花子一样捡别人鞋底碾过的骨头舔?!
“斯文败地!无耻至极啊!”
一个老通判捂着胸口,气得胡子乱翘,指着被按在泥地里的两人破口大骂。
“你们平日里读的圣贤书呢?!”
“文人的风骨全被你们就着唾沫咽进肚子里去了吗?!”
“我们在这挨饿受冻,为了江南士族的颜面苦苦支撑,你们倒好,大半夜偷摸舔骨头!”
“丢人!把整个江南读书人的脸面,全丢到茅坑里去了!”
“伪君子!下贱胚子!”
“我呸!”
周围的学生和官员们再也忍不住了,唾沫星子铺天盖地砸向地上的两人。
唾骂声、嘲讽声、痛心疾首的叫嚷声响彻山坳。
布政使趴在黄土上,听着周围同僚与学生的漫天辱骂,整个人面如死灰。
他闭上眼,额头的冷汗从脸上滚落,只觉得这辈子所有的功名、体统、尊严,全在今夜碎得连渣都不剩。
按察使恨不得当场钻进地缝。
“哈哈哈~~”疤脸管事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官老爷偷舔烂骨头!这就是江南的饱学之士?这就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
“笑死老子了!真他娘是千古奇闻!”
疤脸管事笑够了,猛地收起皮鞭,转头看向身侧一个机灵的护卫,厉声吩咐。“快!备快马!”
“连夜下山进城!”
“把这荒山上的天大喜事,一字不落,全给靖安王殿下送过去!”
“让咱们王爷也乐呵乐呵!”
那护卫嘿嘿一笑,抱拳应诺,转身飞奔下山。
……
江宁城内,灯火逐渐稀疏。
然而江宁府衙的后堂书房里,依旧灯火通明。
案桌上点着几盏明亮的松脂灯,将屋内的陈设照得清清楚楚。
李承泽斜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上,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狐裘长袍,显得修长而从容。
他的手里正翻动着几封从京城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
信纸在他修长的指尖翻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王丰飘顶着个蹭亮的大光头,垂着双手站在案桌旁,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白天抄了总督府,拉回了两百万两现银,这会儿府衙库房里堆得满满当当,全城百姓都在排队重新办地契。
换做平常人,早就兴奋得睡不着觉了。
可坐在案前的李承泽,脸上从始至终没有半点波动,沉稳得叫人捉摸不透。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后堂的安静。
值守的锦衣卫百户快步跨进书房门槛,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王丰飘眉头一皱,迈步上前,压低嗓子呵斥道。“这都什么时辰了?有什么事情不能等明儿?”
锦衣卫百户抬起头。“回指挥使大人,荒山那边派了快马急报,说是出了极其要紧的大事,十万火急!”
王丰飘眼皮猛地一跳,脸色跟着紧绷起来。“荒山?十万火急?莫非……莫非是聚众造反,冲击看守的兵卒了?!”
案桌后头。
李承泽不紧不慢地将手里的密信折好,随手扔进火盆里。
跳跃的火苗瞬间吞没了纸页。
李承泽抬起头,眉梢轻轻挑了挑,语气平淡得很。“造反?就他们?”
李承泽有点看不起这几个人,吩咐道。“把人带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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