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区管委会的党政综合办公室,老主任吕成才年底就要退居二线了。副主任的岗位一直长期空缺。我打算把你调过去。”
张明远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宣布:
“出任,管委会党政办副主任!”
“啪嗒——!”
林婉蓉手里正握着青花瓷的茶叶罐,听到这句话,手腕一抖,罐底重重地磕在办公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松动的罐盖滑落,干燥蜷曲的茉莉花茶“哗啦啦”地洒了满满一桌子,淡淡的茶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她整个人彻底愣住了,平时总从容透着灵气的眼睛,此刻瞳孔微震,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坐在办公桌后的张明远。
一旁刚刚从“自闭”状态中狂喜复苏的赵恒,也被这个任命给震了一下。
但仅仅两秒钟后,他的机灵劲儿就冒了出来。
“哎哟!”
赵恒立刻换上了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冲着张明远和林婉蓉挤眉弄眼地大声调侃起来:
“怪不得呢!我就说嘛,张局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舍下咱们这帮老兄弟,搬去管委会那边办公了!”
“合着原来是张局自己高升了,把嫂子也贴身带过去过二人世界啊!”
赵恒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也是!咱们张局现在可是管委会说一不二的大佬了。这么大的官,哪能把嫂子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经发局受委屈啊!这必须得带在身边,端茶倒水、红袖添香嘛!”
“你……你别瞎说!”
林婉蓉被赵恒这番露骨的调侃弄得瞬间脸颊绯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她狠狠地瞪了赵恒一眼,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桌上的茶叶。
但她心里清楚,现在根本不是害羞和开玩笑的时候。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转过头,极其认真地看向张明远。
“不行的,张局!”
林婉蓉连连摇头,语气里满是惶恐与不安,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我资历太浅了,这个位置,我真的不合适!”
她条理清晰地当着两人的面,说出了自己心底最深层的顾虑:
“我去年才和你一起考进的体制内。在南安镇满打满算,也只历练了不到半年。跟着你来经发局,也才几个月的时间。”
“我现在能坐到经发局综合办副主任这个位置上,外面已经有不少人私底下在议论,对我颇有微词了!”
林婉蓉咬了咬嘴唇,指出了这两个岗位的云泥之别:
“管委会的党政办副主任!那是什么级别?什么岗位?!”
“我根本担不起来!”
在体制内的架构中。
经发局综合办的副主任,虽然听着好听,但实际上只是一个股级的副职,充其量也就是个普通的基层中层干部。
但是!
龙腾新区管委会的党政办副主任!那是实打实的“副科级”领导岗位!
党政办,那是整个新区管委会的第一中枢部门!统管全盘的会务、公章机要、人事对接、上级迎检、领导行程安排以及内外统筹!
看似只是个“副主任”,实则权重极大!
第一,那是实打实的副科级待遇,名字要正式录入县委组织部的领导干部名册的!
第二,身为党政办的领导,要列席管委会的每一次班子会议。日常接触的,全都是县级、甚至是市级的领导!
第三,掌握着全区最核心的信息流、红头文件流转,以及至关重要的机要权限!
更别提,老主任吕成才即将退居二线。这个时候把林婉蓉调过去当副主任,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就是妥妥的下一任党政办一把手的接班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升职了。这是跨过漫长的熬资历阶段,一步跨级、直接跻身新区领导核心层级的天大破格提拔!
虽然跟刘广明一样,也是连跳两级!但是意义完全不同。
“更何况……”
林婉蓉看着张明远的眼睛,语气恳切,道出了她最害怕的一点:
“咱们俩的关系,现在新区谁不知道?”
“如果我借着你上任的东风,在这个时候破格提副科、进管委会核心岗。”
“外人百分之百会给你扣帽子!他们会到处嚼舌根,说你张明远一旦大权在握,就开始任人唯亲、私用职权、给身边的人走后门!”
林婉蓉眼底透着浓浓的担忧:“明远,你现在正是升格市直属的关键时期,省里市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给你身上抹黑,让你落人口实!”
听完这番处处为自己着想的顾虑。
张明远不仅没有犹豫,神色反而骤然一正。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站起身,目光坦荡如砥,语气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我行得正!坐得端!”
“我张明远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别人在背后说我的闲话!”
他直视着林婉蓉,声音在大办公室内回荡:
“我张明远用人,从来不任人唯亲!我只任人唯能!”
“你在经发局综合办这大半年干的活,大家有目共睹!所有的后勤统筹、大型会场的布置、上级领导的接待迎检、甚至是繁杂的文件归档!你做到了真正的零失误、零纰漏、零差评!”
张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整个经发局,办事最稳妥、心思最细、最靠谱的,就是你!”
“你的能力,是摆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的!只要你能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谁有那个胆子、谁有那个资格,敢跳出来质疑你不配坐这个位置?!”
一番话,霸气四溢,将所有的质疑和流言蜚语,提前在办公室里碾得粉碎。
站在一旁的赵恒听得热血沸腾。
他立刻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咔咔”作响:
“就是!”
“嫂子的能力,咱们经发局谁不竖大拇指?”
赵恒瞪着眼睛,杀气腾腾地扫了一眼走廊的方向:
“谁要是敢因为这事儿,在背地里嚼嫂子和张局的舌根!我赵恒第一个不答应!看我不撕烂他那张破嘴!”
尽管张明远和赵恒极力力挺。
但林婉蓉站在茶水柜前,手指依然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对于她这种大院出身,极有原则的女孩来说,这种近乎“走后门”的破格,依然让她感到极大的压力和忐忑。
张明远看着她这副纠结的模样。
他放缓了神色,收起了刚才那副不容置疑的严肃局长派头。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林婉蓉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温柔,半开玩笑地安抚道:
“你真不用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
“老吕今年还在岗,党政办的场面有他撑着,暂时还轮不到你去挑大梁。”
张明远看着林婉蓉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
“你过去,依旧是做你最擅长、最熟悉的活。管好后勤,整理会务,统筹一下新区的日常,帮我对接一下各科室的工作而已。”
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马上就要搬去管委会那边坐镇了。那边现在是个刚搭起来的新摊子,底下的人心杂乱,百废待兴。”
“那边,我可是一个自己人都没有。”
张明远半是玩笑半是诉苦:
“你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去了管委会,忙得焦头烂额,结果连一杯你亲手泡的热茶都喝不上吧?”
这句话,看似是领导的抱怨,实则温柔到了极点,也充满了分量。
林婉蓉听着这句“离不开你泡的茶”,心底的那丝忐忑和顾虑,瞬间如冰雪般消融。
她抬头白了张明远一眼,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她大大方方地接过了话头,顺势调侃了回去:
“行吧!”
“既然张局长这么大的领导,都离不开我泡的茶了。那我就勉为其难,过去盯着点儿吧!”
林婉蓉理了理头发,扬起下巴:
“看来你这大领导,还真是离不开我这个打杂的。”
张明远见她终于松口,心情大好。
他双手抱拳,微微躬身,瞬间捏着嗓子,故意模仿起电视剧里那种古装太监的尖细腔调,一本正经地接住了这个梗:
“婉蓉娘娘说得甚是!奴才全仰仗娘娘赐茶了!”
“噗——哈哈哈!”
瞬间!
办公室内原本紧绷的严肃气氛,彻底消融!
赵恒被张明远这副搞怪的模样逗得弯下腰哈哈大笑,眼泪都快飙出来了。林婉蓉也是眉眼含笑,轻轻捶了张明远的肩膀一下。
……
玩笑过后,张明远重新坐回椅子上,回归了正事。
他神色恢复了平静,开始条理清晰地交代接下来的行政流程,也顺便给赵恒科普了一下新区的特殊人事规则:
“赵恒,这次咱们新区内部进行大批量的人事调整。包括你出任规划建设科科长、婉蓉去党政办,还有老韩、张成海、陈实他们的副科级待遇认定。”
“这些,全部属于新区内部的岗位调配和待遇核定。不用紧张。”
张明远指了指桌上那叠文件:
“咱们龙腾新区是市里的改革试点,手里握着‘人事自主备案制’的尚方宝剑。这类内部的人事提拔和待遇落实,不需要再经过县委常委会的冗长审批,直接由管委会党工委内部开会定调。县委组织部那边,只需要走个备案的过场就行。”
“唯独有一项例外。”
张明远将刘学平的那份履历单独抽了出来:
“刘学平叔扶正,出任经发局局长。这是实打实的正科级实职空缺任命!”
“动静这么大的人事洗牌,于情于理,在程序上,都必须正式上报县委、县政府,走一遍完整的审批流程。这是规矩,也是给县里留面子。”
张明远看向赵恒,下达了指令:
“赵恒,回头你把咱们全套的人事备案资料,还有刘学平局长的任职申请,规规矩矩地整理好。明天你亲自跑一趟县政府大院。”
“递交给县委办和政府办进行备案和审批。”
“明白!领导放心,保证办得妥妥当当!”赵恒立刻挺直腰板应声。
刚答应完。
赵恒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件事,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主动开口询问道:
“对了,张局。”
“今天上午十点半,不是有一批从南方过来的轻工业和制造业的大老板,要来咱们老城区进行实地考察吗?”
赵恒有些疑惑地看着张明远:
“我听说是沈书记亲自牵头的重大招商接待。这么大的事,您这个‘财神爷’,不过去现场坐镇把把关吗?”
听到这个问题。
张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极其笃定:
“我不去。”
在官场里混,最讲究的就是一个分寸感,要懂得知进退,明得失。
张明远清楚自己的定位。
他在清水县的角色,是破局者。他最擅长的是提供超前的思路、制定宏观的方案、设计让人无法拒绝的BOT模式、以及搭建起整个经济运作的底层框架。
但是!
这套框架搭建好之后。具体的落地执行、对外的政企对接、商业谈判的拉锯、以及代表政府主场统筹的大局!
这些露脸、揽功、树立威信的事情,必须,也只能交给县委一把手沈砚舟去做!
如果每一次重大的招商引资、每一次重量级的政企对接。都是他这管委会主任冲锋在前,包揽所有的风头,把外来资本搞得服服帖帖。
那在别人眼里,在那些资本眼里。清水县到底是姓张,还是姓沈?
这不仅是在抢功,这更是等于在架空县委书记沈砚舟!
会让沈砚舟显得极度无能,显得他这个一把手只能依附于下属才能运转,这叫喧宾夺主,主次颠倒!在体制内,这是足以致命的官场大忌!
张明远深谙“上位者藏锋”的道理。他吃肉,必须给主官留足喝汤的体面,留足表演的舞台。
更何况,龙腾新区跟老城区,原本就是注定要分开的两个个体。
张明远转过头,目视着窗外,眼神深邃,声音低沉:
“方案我可以出,路子我可以铺,之前留下的烂摊子我也可以出面收拾。”
“但我不能当一辈子保姆。不能什么事都替大家干完。”
“沈砚舟刚上任县委书记没多久。孙建国留下的乱局刚平息,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树立自己的政绩、巩固自己的主场、建立起属于他一把手的绝对威望!”
张明远端起茶杯:
“这次南方资本的考察。就是他立威、立足、攒政绩的关键一战。这场仗,必须让他自己去扛,自己去打赢!”
话音落下。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张明远静静地望着窗外,远处,那是清水县老城区的方向。
他的心底,其实并没有表面上那么轻松,暗自深思着:
这批从南方大老远跑过来的轻工业、制造企业老板。他们虽然在体量上比不上那些动辄上亿规模的资本巨头,但他们是在市场经济最前沿的珠三角摸爬滚打出来的!
商人的逐利本性,早就刻在了他们的骨子里。
这帮人个个精明圆滑、锱铢必较。对于地方政府承诺的政策红利、土地免租、税收补贴,他们绝对会拿着放大镜去刨根问底、在谈判桌上寸土必争,极其难缠。
而沈砚舟。
他虽然格局宏大、心思缜密。但毕竟是选调生、书生出身。刚履新基层主官,在那种真刀真枪、沾满铜臭味的政企肉搏战中,经验尚浅。
这场硬仗。
他这位清高的年轻书记,到底能不能扛得住?能不能在谈判桌上,拿捏得住那群滑不留手的老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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