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一种诡异的气氛在整个京师中蔓延。
虽然没有人明说，但昨夜那场宫宴，已经成了一道扎进所有百姓心里的刺。
即便皇宫早在宫宴之前便放出消息，说这是为帝国冲喜，也没有用。
因为他们正在为一碗粥挤破头的时候，皇宫里却在宴请群臣，歌舞升平。
流言在人群里慢慢蔓延。
一个消息混在其中，无声无息地传进了各家各户的耳朵里：
老钦天监监正，因不愿污蔑圣僧、不愿伤害无辜，在被贬还乡的路上，被秘密杀害。
而如今那个新上任的监正，正是因为主张污蔑圣僧，才无功无绩地得了这个位置。
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沸水里，瞬间炸开了锅。
传播的速度之快，几乎是一夜之间，玄澈的名声便被洗得干干净净。
可与此同时，整个帝国的灾情也在急剧加重。
几座官仓就会同一时间，被洗劫一空。
各州各郡许多地方一夜之间，井水变黑变有毒，变得不能饮。
京师的灾民越聚越多，城外乌泱泱一片，嚷嚷着外面已经活不下去了，山匪、水匪、土匪横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黎笙得知这些消息时，面色凝重。
在她从林清欢记忆里看到的那些画面中，这些灾民最快也要半年后才会抵达京师，可现在才过去两个月……
她原以为，她将灾难爆发提前，可以让皇帝有更多时间布控，救下更多的人，让这三年的灾荒少死一些人。
可如今的情况，与她预想的完全不同。
“外面都在说，灾情一夜之间严重起来，是上天对皇上的惩罚。”林清欢抬眸看向黎笙，“娘亲以为呢？”
黎笙没有回答。
林清欢望着她的背影，声音轻了几分：“娘亲，如果上天都要灭了帝国，你还要救那些百姓吗？”
黎笙转过头，对上林清欢的视线：“我还是那句话，我只想救我想救的人。”
林清欢微微一怔，随即轻笑了一声，缓缓看向窗外：“是啊……娘亲救下了圣僧呢。”
黎笙嘴唇动了动。
最终没有再出言解释。
*
灾情彻底爆发的七日后。
林吟霜让表哥兵马司指挥使，在城门口处给她留了个最显眼的位置，以淮王府之名，设棚放粮。
消息一出，那些最近喝粥快要喝吐了的百姓，闻着味儿便涌了过去。
不到半个时辰，粥棚前的队伍便排成了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有人挤破了鞋，有人天不亮就占了位置，有人攥着空碗站在寒风中，朝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伸长了脖子。
得到消息，林清欢拉着黎笙早早地就去看热闹了。
“娘亲你瞧，第五次的时候，我杀了她那位青梅竹马，杀了那个乞丐头子，就蹦出了这么个表哥，这会儿，又蹦出来了~”林清欢掀开轿帘，望着外面饶有兴趣道。
远远地，黎笙看见林吟霜坐在棚后方的马车里。
她隔着半卷帘子看着那乌泱泱的人头，唇角微微扬起，十分得意。
最先领到的，是京师的乞丐头子。
他激动地接过两张饼，对着林吟霜的方向感恩戴德地叩拜道谢。
“不用着急，每个人都有，吃完了还可以排队继续领。”林吟霜放柔声音，端出一副平易近人的姿态。
乞丐头子得了这话，便迫不及待地将饼往嘴里塞，“王妃贤德！”
排队的人也连声喊道：“王妃贤德！！”
可那乞丐兴奋地刚嚼了两口，动作忽然停住。
紧接着脸色一变，猛地弯腰“呕”的一声，将嘴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林清欢眼睛一亮，“嗯？”
“这个乞丐头子可是前几个轮回里，都站在林吟霜那边的，真是稀奇啊~”
旁边几个率先抢到饼的乞丐也跟着吐了，棚前顿时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作呕声。
林吟霜一僵，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乞丐头子抹着嘴，脸皱成一团，“这，这怎么感觉像石头土味。”
“好难吃啊，这是给人吃的吗……”另一个乞丐小声嘟囔。
“哎哟，造孽啊！我早上才喝的粥啊！”那乞丐早上刚喝过相国寺的米粥，此时因为这张饼，竟连那点粥也一并吐了出来，心疼得直跺脚。
周围的百姓面面相觑，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饼，犹豫着不敢往嘴里送。
林吟霜见他们露出这副表情，脸色当场就变了。
她立刻站出来，声音拔高了几分：“诸位，这是古籍中记载的灾年救命之物，虽然口感欠佳，但确实可以果腹！”
说着，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犹疑的面孔，咬了咬牙：“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拿着饼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最终，还是不敢忤逆王妃的话，迟疑地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皱着脸咽了下去。
咽下去的瞬间，又干呕了两声，他们赶紧捂住嘴巴。
“怎么感觉，土腥味儿那么重……”几个人窃窃私语。
不知是谁小声说了一句：“还是相国寺的粥好喝些……”
林吟霜猛地攥紧了拳头：“那稀粥清汤寡水，如何果腹！蝗灾如此严重，诸位还要挑口？！”
“你们就是放屁！淮王妃这样好，给咱们放粮，有你们说的那么难吃吗？”一名男子上前，直接抢过其中一个人手中的饼，狠狠咬了一口。
林吟霜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但很快，那人脸色变了，“榆树皮，草米子，还有石头粉末——呸呸呸！还有土？！”
他猛地将嘴里的东西吐在地上，连呸了好几声：
“天啊，淮王这是给百姓吃的什么！这是要害死人啊！”
周围的人群瞬间炸开。
让他们吃石头，吃土？！
马车上，林清欢看着那一张张饼被嫌弃地丢在地上，看着林吟霜的脸色在短短几句话里转过好几道颜色，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而黎笙这边，弹窗一个接一个。
短短几分钟的功夫，林吟霜的气运值就降低了五十。
“走吧。”林清欢朝着马夫说了一声，便坐回车里，刚一扭头，就对上黎笙正看着自己的目光。
她眨了眨眼睛，微微一笑：“娘亲为何这样看着女儿？”
“淮王府中，有你的人？”黎笙问道。
林清欢耸了耸肩，“当然，娘亲忘了那四个丫鬟了吗？”
“当真？”黎笙并不觉得那四个丫鬟能探到制饼的方子。
“当然。”林清欢不满地撅起嘴，“娘亲让我相信你，可你却不相信我？”
黎笙看着她片刻，点头：“信你。”
林清欢弯着唇角，抱住黎笙的胳膊，头满意地枕在黎笙的肩上，“娘亲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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