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笙瞧着他的模样，有些晃了晃神。
那张脸分明与敖峥一模一样，那副傲到没边的眉眼，此刻却露出这般小心翼翼的神色。
实在让她有些恍惚。
黎笙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裴临渊见黎笙点了头，眼睛猛地一亮，甚至亮得有些晃眼，唇角的笑意更是压都压不住。
“嗯。”他温柔地望着她，声音里还带着藏不住的高兴：“我坐在旁边，不添乱。”
黎笙眼底划过一抹无奈，唇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模样倒是与记忆中的敖峥有些像了。
*
不远处。
一辆马车疾驰而来，正停在街角。
车帘纹丝不动，可里面的人，隔着那道薄薄的布料，将方才那一幕尽数收进了眼底……
玄澈喉间微微滚动。
手中的菩提硌得他指腹微微泛白。
他一得知那些百姓要去找黎笙闹事，还是由淮王侧妃打头，当即在寺中坐不住了，心中的担忧几乎要溢出。
不顾净言的反对，坐着马车匆匆赶来，一路上连经文都没念进一个字。
这段时间他已经见识过这些人的手段，他们会往门上泼粪，用石头砸窗，会堵在门口咒骂。
他害怕那些腌臜招数会用在她的身上，至少自己的出现可以帮她吸引火力，让她少被那些百姓为难……
可是。
看到她对着三皇子时，眼底那抹无奈却纵容的笑意。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燃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只能吸引火力。
可三皇子一出现，便已经足够压住所有……
那一刻，玄澈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他曾经以为自己在她心里是特殊的。
她最是想把最好的给他，总是把他护得很好，总是替他算好所有后路，总是把他放在除了她女儿之外的第一位。
可那份特殊。
在她望向三皇子温柔的视线中，仿佛，变成了他一个人的执念。
玄澈声音有些发哑：“走吧。”
车夫应了一声，马车调了头，缓缓驶离了巷口。
他垂着眼，眼眶却在不知不觉中红了一圈，心底好像有什么裂开了一道缝。
玄澈苦笑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黎笙从未对他有过任何超出佛礼的承诺，她为他做了很多的事情，可从始至终，嘴里念的都是：要让他成为万人敬仰的圣僧。
是啊。
她说的从来都是想助他成为万人敬仰的圣僧……
是他会错了意。
是他生出了嗔念……
他总想着，那些百姓忘记佛的恩赐，忘记相国寺僧人为他们施过的粥、送过的药、超度过的亡魂，只因为一点流言蜚语，便将整座寺院推入深渊。
可如今他才恍然发觉——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
他在不知不觉中，也将心中的佛放下了。
那尊低眉垂目的佛像，依然端坐在禅房中，可他的目光早已不知不觉地从佛前移开，落在了她的身上。
玄澈缓缓闭上眼，喉间微微滚动，低声念了一句佛号，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
三公主裴玉瑶眉梢微微扬起，与林清欢交换了个眼神。
林清欢心里感叹这位娘亲真是有手段，竟将三皇子驯得这般服帖，尾巴都快翘起来了。
裴玉瑶则想的是，救命恩人这个头衔果然好用，早知如此，她该早些用上的。
谁都没有注意到，人群外围，有一辆马车缓缓离开。
就如同地上那些跪着的百姓一样，无人在意。
林吟霜脸上那层僵硬的笑意已经快要挂不住了。面前这几个人自顾自地说着话，谁也没有把她和这些百姓当回事。
可她偏偏什么都不能做。
而跪在地上的百姓们，此时腿已经痛到没了知觉。
泥地里大大小小的石子硌着膝盖，疼得他们只能极轻地挪一挪身子，却谁都不敢大动，连呼吸都放得又浅又轻，生怕引起面前那两位大人物的不满。
裴玉瑶目光落在裴临渊身旁那个叼着狗尾巴草，百无聊赖的少年身上。
她微微弯了弯唇角，客气地开口：“这位便是神医谷的传人吧？本宫裴玉瑶，不知是否有幸结识一下？”
林清欢在听到这句话后，唇角的弧度微微顿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位神医谷传人身上，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游医咬了咬嘴里的草杆，目光终于从头顶的云上落下来，淡淡地扫了裴玉瑶一眼。
然后看向黎笙。
裴玉瑶微微一愣，随着他的视线也看向黎笙。
难道真的与传闻中一样，这神医谷的传人，真的只听从黎笙的话？
这黎笙，到底还有什么不得了的身份？
黎笙对上了游医的视线，顿时明白了他眼中的含义——你能不能管好自己的人。
她心中无奈的叹了口气，只好开口替游医婉拒了：“公主，神医喜静，不喜与人结交，公主便不要强人所难了。”
裴玉瑶闻言也并不在意，只哈哈一笑：“也对，神医谷传人自古如此。神医日后若有用得着本宫的地方，大可开口，只要本宫做得到，绝不推诿。”
游医随意抬了抬下巴，算是听见了。
裴玉瑶被折了面子却没有丝毫不喜，反而见他点头，心情大好。
林清欢见他们聊够了，才淡淡开口：“娘亲，你粮食卖得这样便宜，可好像，没有人买啊……”
裴玉瑶的目光也随着这句话，落在那些跪在地上的人身上，眼底划过一抹厌恶。
黎笙语气平平地道：“好像确实如此。”她说着，手随意摆了摆，“那就收摊罢。”
人群外围，瞬间炸开了锅。
“我要买粮！不要收摊！！”
“黎娘子！我要买三石！”
“我先来的！我先来的！黎娘子，两旦！给我两旦！”
声音此起彼伏，争先恐后地往前挤，手里的银子被举得高高的，生怕慢了一步便抢不上。
原本裴玉瑶带来的侍卫是为了防止有人闹事。
此刻却全都调转方向，横着刀鞘挡在人群前面，控制着那些发了疯一样往里涌的人群。
而跪在地上的这些闹事的百姓，顿时面如死色。
目光焦急地齐刷刷地看向林吟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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