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晏尘平静地回答:“不会。”

宋晞有些咂舌,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感慨。

自家这位账房先生,不愧是个欠债五十万两的超级大老赖,心态稳得跟老狗似的。

她转回头,又看向那位沈公子。

那人正低头用帕子擦着指尖,烛火映在他侧脸上,眉眼间那股挑剔劲儿还没散,却意外地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谢晏尘垂眸,看到了宋晞又转头望向沈临川的目光,似乎还在惊叹对方的相貌。

他的眸色微微沉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当初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是这般眼神。

带着几分惊艳,几分好奇,直勾勾地望着他。

像是不小心撞见了一幅不该出现在这座破道观里的水墨书画。

“沈公子。”

谢晏尘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宋晞猛地一个激灵。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谢晏尘已经越过她,径直走向了沈临川那桌。

谢晏尘的步伐从容,语气熟稔,像是与一位许久未见的老友相见,开口寒暄道:

“上次在安淮凤留一别,也是有段时日未见了。”

沈临川原本正端着茶碗,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碗沿。

闻言,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谢晏尘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微微蹙了一下眉头。

这谁啊?

长得这么普通,竟然还敢这么自信的和他打招呼?

“你谁……?”

“不知令兄可好?言某上次托人送的黑玉膏,可否有效?”

沈临川的问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下一句及时打断。

安淮凤留。

黑玉膏。

沈临川的眉头忽然一挑,像是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来,像是一下子就认识了谢晏尘。

语气里甚至还带着几分惺惺作态的惊讶:“言兄,原来是你啊,没想到你竟然在这种穷……”

他顿了顿,感受到了谢晏尘飞过来的眼刀,立即改口道:“嗯,在这种质朴热闹的地方,大隐隐于市。”

而后把到嘴边的那句“穷乡僻壤破地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看向谢晏尘,不由地感慨道:“此前老沈说起有位言公子认识我,并且托人拿出了我的玉佩信物的时候,我还怕是我猜错了人。”

“所以,我赶着在节后解决掉江陵分行的事,便立即赶了过来。”

他上下打量了谢晏尘一番,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松了口气似的:“看到你还没死,我就放心了。你果真是命硬之人。”

谢晏尘和沈临川对视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默契地从彼此的眼中确认了该有的信息。

确认了对方之后,沈临川心中就更加纳闷了,连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困惑:“既然你还活着,为何还不回去?”

谢晏尘却是面不改色,理所当然地平静说道:“沈公子说笑了。”

“我如今是这家铺子的账房先生,为何要急着回去?”

沈临川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那双因为常年挑剔而习惯性微眯的眼睛,此刻瞳孔地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账房先生?在这里?!”

“正是如此。”

谢晏尘的神色如常,侧过半个身子,让出了身后的宋晞,“这是我家掌柜的。”

沈临川的目光顺着他的动作,落在了宋晞身上。

宋晞也正迎上他的视线。

她的神色不卑不亢,在沈临川看过来的时候,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而后她语气沉静地自我介绍道“沈公子,我是这家铺子的掌柜,姓宋,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沈临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像是在打量什么新奇物件。

片刻后他微微颔首,例行公事一般地回应道:“沈氏商行,沈临川。”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露痕迹地从头到脚将宋晞看了一遍。

说实话,这位宋掌柜今日穿得很朴素。

天青色的旧袄裙,袖口磨得有些起毛了,头上连根银簪子都没戴,素面朝天。

若不是跟在谢晏尘身边,他大概连第二眼都懒得多看。

但她站在那里,腰杆笔直,目光清亮盈润。

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地想要回以微笑的温煦。

像一轮藏在云层后面的月亮,乍看没什么特别的,可多看两眼,就会忍不住想要再看第三眼。

沈临川微眯双眼,轻声评价道:“倒也是有几分姿色。”

他正打算再多看两眼,一道身影已经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正好挡在他和宋晞之间。

谢晏尘站得很自然,像是只是调整了一下站姿,语气也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听闻沈公子对我们掌柜的这间铺子感兴趣?”

沈临川看着他这副不动声色的挡法,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但还是顺势接话:“自然。”

“我听老沈介绍,说这间铺子能够一开业便如此成功,我当时就起了兴趣。”

“此番专程过来,也是想与这位宋姑娘谈谈合作的生意。”

他说着,朝桌边抬了抬手,示意两人落座:“二位坐下详谈吧。”

宋晞和谢晏尘在对面的长凳上坐下。

宋晞的脊背挺得很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面上是一派冷静自持,带着清浅的笑意,开始向沈临川介绍她手头的生意。

她拿出了上辈子给甲方爸爸讲解ppt的架势,开始了自己的画大饼。

从清平镇的点心铺子,到县城的麻辣烫店,再到如今正在逐步完善的周边村子食材供应链。

她说得不急不缓,条理分明,每一个环节都清楚明白地铺展在桌面上。

沈临川听着听着,逐渐坐直了身子。

他本来对麻辣烫铺子的经营模式只是有几分兴趣。

毕竟新鲜玩意儿多了去了,能火的不少,能长久的却不多。

可听宋晞这么一介绍,他忽然发现,这女人手底下的生意,比他想象的要成熟得多。

不光是那套自助取菜、按签算钱的经营模式,更关键的是,她已经在清平镇周边那几个村子里,建立了一套稳定的食材收运体系。

农户定期供货,专人定时收菜,标准化的处理流程,连蔬菜的清洗、切割、包装都有统一的规格。

更别提她在元宵灯会上搞的那个戏台广告宣传促销了。

沈临川原本坐得有些懒散的身体,不知不觉地往前倾了几分。

他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重新落回宋晞脸上时,已经不全是好奇了,而是带上了一种商人特有的专注和审视。

“宋掌柜,”他开口,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你这套供应链,目前覆盖了几个村子?”

宋晞微微一笑,像是早就等着他问这个问题:“目前主要覆盖清平镇周边的七八个村子,但县城的铺子开起来之后,我已经在跟更远一些的村子接触了。”

“你打算怎么扩张?”沈临川追问,“靠现有的这套模式,够用吗?”

宋晞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的弧度不变,但声音里带上了一种从容的笃定:“不够,但可以改。”

她抬起手,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步,先跟现有合作的农户签长期保价契书,把供货稳住。”

第二根手指:“第二步,以村为单位,设立固定的收菜点,由专人统一管理。”

第三根手指:“第三步,在清平镇和县城之间设一个中转仓库,把收来的菜先集中处理,再统一配送。”

“这样既能保证品质,也能降低成本。”

她说得不急不缓,每一句话都踩在点上,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遍。

沈临川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坐在他对面的年轻姑娘,确实有几分手段和眼力。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这位谢某人放着好好的京城不待、朝堂不入,宁愿窝在这间小铺子里当个账房先生了。

而后他继续开口追问道:“那宋掌柜,你想怎么合作?打算怎么用沈氏商行的资源?”

宋晞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气。

然后开口,把这会儿在脑子里转了无数遍的那个方案,一口气说了出来。

“我想让沈氏商行不再是单纯的原料供应商。”

宋晞也紧盯着沈临川的眸子,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句道:“我想让贵行投资入股。”

沈临川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宋晞继续道:“沈氏商行出钱,我出技术和渠道。”

“麻辣烫的底料配方,我会同步开放给沈氏商行的后厨师傅,以县城总店作为模板,在江陵府城也开设分店。”

“然后利用沈氏商行的名气和人脉,把这个模式铺开,让更多感兴趣的个人或者是商户,都可以交钱加盟。”

“加盟?”沈临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不太理解这个经营方式。

宋晞点了点头,“没错,就是加盟模式。”

她借着这个机会,把自己上辈子见过的那些连锁加盟模式,挑着能用的部分,换了个古代语境重新包装了一遍,从头到尾地讲了一遍。

沈临川听着,手指不再叩桌面了。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脑海里把宋晞描述的这套模式,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

他本来赶着在节后处理江陵分行的事,顺道来这个破县城看一眼,纯粹是冲着她和谢某人之间的关系。

可此刻他心里的念头已经变了。

这份合作的前景,恐怕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坐直了身子,双手重新搁回桌上:“宋掌柜,你的意思是,沈氏商行出钱,你出方子和渠道,然后按照加盟费、利润分成的方式,把麻辣烫店做成一个……一个可以复制的东西?”

“对。”

宋晞点头,“这样一来,沈氏商行不需要自己一家一家地去开店、去管理,只需要把模式兜售给当地有实力的商户,就能在短时间内把摊子铺开。”

沈临川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想了想,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那收益怎么分?前期投入和后期管理,谁说了算?”

宋晞的脑子已经开始有些发沉了。

她说得口干舌燥,嗓子眼像要冒烟,太阳穴也在突突地跳。

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困意和疲惫强行按下去,重新挺直了腰板。

她知道,最关键的谈判部分来了。

如果放在平时,她肯定会据理力争,把每一个百分点都掰碎了跟对方磨。

可时间不等人。二宝还躺在周老郎中那张冰冷的炕上,气息细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只要沈临川不提出过于离谱的要求,她都可以先应下来。

她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说“五五分”或者“四六分”——

“二八分。”

一道声音从她身侧传来,不高不低,却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

宋晞和沈临川同时顿住了。

“夺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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