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上的小生和花旦演完之后,并没有立刻退场,而是站在台前,开始与台下的观众互动。
一个穿着红袄的姑娘被推上台,手里攥着一盒刚买的点心,小脸红扑扑的。
花旦拉住她的手,笑盈盈地问:“姑娘,这盒点心是买给谁的呀?”
那姑娘抿着嘴害羞了半天,才小声说了句:“是卖给……给我邻家哥哥的。”
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和掌声。
宋大丫和宋二丫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摊位前面,两人一人举着一块木牌,上头用红漆写着几行大字。
“元宵回馈:买一送一,买十送十!”
“惊喜盲盒:特殊小商品随机赠送,隐藏款额外加赠精美礼品一份!送完即止!”
“买点心,赢惊喜!先到先得!”
宋二丫嗓门大,站在摊位旁边扯着嗓子喊:“各位父老乡亲!宋记点心铺元宵特惠!买一盒送一盒!买十盒送十盒!”
“还有神秘盲盒小礼物!抽到隐藏款还有额外奖品!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这番话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人群的热情。
“盲盒?什么是盲盒?”
“不知道,但听着挺有意思的!”
“买一送一?那给我来两盒!”
“我也要!别挤别挤!我先来的!”
摊位前面瞬间排起了长龙。
年轻男女们挤在最前面,一个比一个积极,生怕买不到就会被对方嫌弃心不诚。
有个穿绸衫的年轻男子一口气买了二十盒,怀里抱得满满当当,脸上的笑容却比花灯还亮。
他旁边一个姑娘捂着嘴笑,嘴上说着“买这么多做什么”,眼角眉梢却全是欢喜。
宋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挤到了摊位后面。
她挽起袖子,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臂,把宋石头刚推来的那板车新货,一盒一盒地往桌面上码。
宋大丫和宋二丫负责收钱和递货,动作快得像上了发条。
摊位后面的空地上,空竹筐已经堆了七八个。
谢晏尘站在摊位外侧,目光扫过那一排排快速递减的礼盒,又看了看那些争先恐后掏钱的人群,微微点了点头。
这东西,确实不愁卖。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宋晞的声音从摊位后面传来:“言账房!言账房快来帮帮忙!”
他立刻抬眸看去。
宋晞正站在摊位后面,面前摊着记账的本子,手里攥着一支笔,正对着一串数字皱眉头。
她抬头朝他望过来,脸上还带着因为忙碌而泛起的红晕。
但语气里带着几分急促:“你帮我算算今天的收入!刚才客人太多了,我都记不过来了!”
“你是账房先生,这事该你干的!”
谢晏尘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他没有多说什么,走到摊位后面,在她身侧站定,接过她手里的账本。
账本翻到最新的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许多潦草的数目。
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沾着一点油渍,显然是忙乱之中随手记下的。
但他一眼扫过去,心算已经飞快地运转起来。
“前三十盒,每盒八十八文,总计二千六百四十文。”
“还有这后五十盒……”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是清晰利落,似乎只是看一眼便能算得八九不离十。
宋晞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心算的本事这么强。
她又翻了翻账本,找出下一批记录:“那后面那批呢?一百多盒的,我都记混了……”
谢晏尘接过她递来的账本,翻了一页,目光再次扫过那些潦草的数字:“第二批,一百零六盒,其中五十六盒按原价八十八文计算。”
“另外五十盒因为客人团购,按七折优惠,也就是六十一文。”
“五十六盒乘八十八文,四千九百二十八文。”
“五十盒乘六十一文,三千零五十文。”
“合计七千九百七十八文。”
“加上前一批的两千六百四十文,截至目前总收入一万零六百一十八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掌柜的方才在进入灯会时卖出去的那批,应该是算在第一批里的,我没有重复计入。”
宋晞张大嘴,低头看了看自己账本上那些记了一半的数字,又抬头看了看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憋出一句:“……言先生,你这心算,是吃了什么天材地宝吗?”
谢晏尘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那眼神里分明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宋晞也没指望他回答。
她已经重新低下头,翻开账本的下一页,目光飞快地扫过刚才记下的数字:
“那加上这边的……等等,这里还有一箱送出去的样品,没算钱……对了,还有那边的……”
她一边念叨,一边下意识地往他身边凑了凑,以便两人能同时看清账本上的字迹。
冬夜寒冷,但她刚从人群里挤过来,身上带着一股暖融融的热气。
即便是隔着棉衣的布料,也能隐约感受到。
谢晏尘握着笔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不受控制但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灯火从摊位上方的灯笼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暖黄色的光。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正专注地盯着账本,嘴里还在念念有词:“……这笔是找零的……不对,这是另外一单的……”
她的耳朵因为寒冷而微微泛红,在暖光里像两片薄薄的玉色花瓣。
她说话时,不经意呵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散开,又很快被周围的灯火与喧嚣吞没。
谢晏尘收回目光,垂下眼帘,继续看她手里的账本。
但握着笔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这笔是送出去的样品,不计入收入。”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却依旧平稳如常。
宋晞点了点头,完全没有注意到他那短暂的停顿,只是兴奋地往他那边又挤了挤,指着账本上另一处:
“那这笔呢?刚才有个男子买了十盒,给了一两银子,我没来得及找零……”
她的肩头轻轻抵在他的手臂上,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漾开一圈又一圈的酥麻。
谢晏尘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两息。
然后他重新动了起来,微微侧首,不再去看身旁的宋晞。
喉结滚动,声音沉了两份,但语气依旧淡淡的:“一两银子是一千文,十盒点心是把百八十文,应找还一百二十文。”
“这笔我回头记上就行。”
“……言账房,你真不愧是做过生意的。”
宋晞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用一种赞赏的眼神看着他,“你这心算速度,都超过三宝了!”
谢晏尘:“……”
超过三宝?这是夸他的话吗?
他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帘,继续看着手里的账本。
他方才那两息的停顿,像一粒细沙落进深潭,转瞬就沉到了底,没有惊起任何波澜。
而在人群的另一头,郑云昭、萧景行和秋婉玲正沿着灯会的长街慢慢走着。
秋婉玲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盏刚买的莲花灯。
灯芯里的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她那张明艳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她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看看这个摊子,又凑到那个摊子前瞧两眼。
像一只在花丛间穿梭的蝴蝶,停不住脚。
她在一家卖糖画的摊子前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老师傅用糖浆画出腾云驾雾的龙,又摇了摇头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又在一个卖绢花的摊子前停下来,拿起一朵大红牡丹比了比,又放下。
郑云昭跟在她身后,看着自家表姐比蚂蚱还会蹦跶的身影,不由得摇了摇头。
脸上的表情从无奈,逐渐变成了生无可恋。
在他第不知道多少次叹了口气之后,终于忍不住地问道:“表姐,你逛了快一个时辰了,一盏正经的灯都没买,你到底想逛什么?”
秋婉玲回过头,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趣:“我本来以为这安阳县的元宵灯会好歹能有些新意。”
“结果你看,这些糖画、绢花、莲花灯、猜灯谜……哪样不是京城也有的?”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我还以为这江陵府地界的灯会能有什么不一样呢,结果跟京城比也没什么区别。”
“亏我还特意换了身轻便衣裳出来逛,早知道就在客栈歇着了。”
郑云昭闻言,额角的青筋凸起。
没好气地回怼她两句:“觉得无聊就回去,还逼逼赖赖什么?”
“安阳县本来就是个普通县城,哪能跟京城脚下的大型灯会相提并论?”
秋婉玲闻言,也知道自己刚才那话有些不妥。
她心虚地笑了笑,正要道歉,旋即又觉得这样毫无作为表姐的威严。
她忽然话锋一转,朝他瞥了一眼:“郑云昭,你还敢跟我顶嘴了!”
“要不是我今日恰好过来了,又恰好用我祖父的名义捞了你们一把,你们这时候还在江陵府的牢里蹲着呢!”
“我大老远从京城跑到这穷乡僻壤来找你和姨丈,你不感激就算了,还敢嫌我逛得慢?”
郑云昭被她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回想起在两日,他和萧景行在江陵府为了调查一些事情,差点被那些官吏扣住的惊险场面。
本想回怼秋婉玲的话,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只能干咳一声,别开目光,语气软了几分:“……我也没说不感激你。”
秋婉玲哼了一声,像是满意了他的态度。
这边的郑云昭沉默了下去,但是另一边始终沉默的萧景行,却是忽然开口了。
“不知秋小姐为何孤身一人从京城来到安阳县?家中长辈可知道?”
一听这话,秋婉玲瞬间就蔫吧了下来。
“这个嘛……我……额……咦?”
她的眼珠子乱转,有些心虚地撇开目光,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而当她撇开目光的时候,却忽然看向前方不远处的人群。
目光不经意地落在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手上,然后好奇地咦了一声,“那是什么?”
郑云昭和萧景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前面那片空地周围,几乎人人都提着一只竹编的小盒子。
盒子不大但十分精致,外层用洒金的红纸包着,盒身上系着一枚精巧的如意结。
有些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拆开了,正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点心,脸上带着满足的表情。
有些人则把盒子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得像捧着什么宝贝。
秋婉玲踮起脚尖张望了两眼,然后回头看向郑云昭,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你们安阳县的点心……是有什么特别的名堂吗?”
“怎么人人都提着一盒?去,我们也搞一盒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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